梁越沉思片刻，道：“信。”

半晌，她又说：“并非因为他信我，我才信他，只是我与他之间大概是掌握着彼此的秘密。既已如此，就算不信，也不得不信了。”

温晏暨听不出来她语气是否有一丝犹豫，静了良久，才说：“他会为了那个位子，与您割席吗？”

“你以为他想做皇帝吗？”梁越却问。

“……”

温晏暨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。

“他应该是不想的，”她接上了自己的话，“付家之所以可以让萧家那般下场，正是君权的偏袒酿成。一个憎恨君权的人，应该是不会想做皇帝的，甚至厌弃这套规则。”

温晏暨思索了片刻，似乎觉得有些在理。

梁越又说：“他就算想，我也不会让他做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微微斜眼去看身侧的人。

梁越一双眸子在漆黑中隐隐闪着寒光，她冷声道：“他离不开我，一支钦原卫太单薄了，他一开始接近我，就是为了掌握辽州军的兵权。”

温晏暨凝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
“虽不能肯定辽州军为我所用，但我与他之间的主动权一定在我，”梁越继续说着，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儿，唇角微微上扬了，“如果那个位子最终落在我们手上……那个时候若是非要有一个人当皇帝，鸡哥，我会给你封个侯当一当的。”

温晏暨一滞，“嗯？”

“至于他嘛，这回看看表现，若是靠谱，自然是可以久留常用，封个辅政王也是不错的。”梁越笑盈盈地说，“不过，我也不喜欢这套规则，若百姓们没意见，我希望不再沿用这样的制度。”

她从前其实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，一直以来都是目的纯粹，只愿在军中镇守一方，尽绵薄之力守卫玄苍疆土，百姓安定，也以此换取自己想要的军功与荣誉，让宫中的母亲可以看见她。

奈何世事难料，既已走到这一步，便也只能未雨绸缪了。

如果那个位子不一定需要人重新顶上，那她想让这样权力不平等的规矩消失。

不过若百姓有意见，定要有人顶上，倒不如她自己来的踏实。

温晏暨其实从未想过摒弃这个神化君权的规则，梁越这么一提，他先是质疑可行性，但又觉得出奇的合理。

“那公子以为，花蓉是否已经查到你的身世？”温晏暨想了想，又问。

“他还是有点儿本事的，不至于这么多天都没个动静，多多少少也查到了些。”她道，“他多半最开始就和我想法一样，想以把柄作为合作的前提与后盾，但他比我们走得慢一点儿。”

温晏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他对萧琅铖若有若无的心思隐约可以察觉，但见梁越似乎并无此意，犹豫半晌，又淡声说：“若有朝一日公子得以称尊，属下无意封侯，先老爷嘱托属下留在公子身边，属下必定穷极一生为您效犬马之劳。”

梁越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有些茫然，迟疑了片刻才笑起来：“哦，鸡哥，想巴结我就直说嘛！我当了皇帝还能赶你走不成。”

温晏暨随之笑笑，又道：“公子才望高雅，属逸群之才，天下追随之人数不胜数……”

“哎——行了行了啊，怎么给我拍上马屁了你，”梁越赶忙叫停，眼睛咕溜一转，觉得哪儿不太对劲，又靠近了他一些，低声道：“哎？不对啊，鸡哥，你这话是何意？我怎么觉着哪里怪怪的。”

“公子多心了，只是属下肺腑之言罢了。”

温晏暨神情毫无异样，让她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来什么，转回去嘀咕了两句，又说：“哎，放心放心，我就算坐上那个位子，咱也还是好兄弟。”

温晏暨沉默了一下，最后只是点点头，道了句“好”。

她回府复盘近日，上回与萧琅铖在绝尘阁相谈以后便不再有过消息的交流，这回过去虽没有见上面，但好歹传递了最新消息，也让萧琅铖踏实一些。

不知萧琅铖近来状况如何，不过霜筠和聊澹月都没有提起，多半也是如常。

想起来这人，她倒是觉着可怜，可怜之余还有些佩服。

自幼便是养尊处优的公子，成人后却遭那般灭顶之灾，换作旁人，别说蛰伏多年为报血仇，或许都活不过两年就要郁郁而终了。

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太多，以至于很多时候，梁越会潜意识将他视作多年老友，不自觉地表露出信任。

她想，萧琅铖可以在短时间内这般信任她，多半也是和她相似。

只不过她更会藏心事罢了。

话说，上回给萧琅铖按那两下脑瓜子，对视一眼就弄得她心跳快得有些古怪，想了几天也不知是为何，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。

和温晏暨提了一嘴，只见他神情微妙，再问也问不出什么，不过后来几天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，她也就没当回事儿。

-

付府。

长夜漫漫，暖榻香炉，满殿袅袅白烟。

付骁心头似乎堵着块石头，隐隐感觉到哪里出了差错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。

他派去查梁府那枚双色宝玉的人已然带着消息回禀，结果却不如他意。

那双色玉并非成品玉佩，而是御赐的一块上等好玉，自请匠人打造而成的，再要追其根源，怕是不妥。

这也就说明梁越手中的不是婉妃那枚，只是巧合。

但沁梅那贱丫头带着梁府的伞，这事太过蹊跷，他带着这个疑问去找了一趟花蓉。

花蓉却透露梁越平日还算心善，多半是见到小姑娘逢雨赶路却没有伞，也就发善心递了一把。

花蓉是个擅于见风使舵的风尘女人，付骁无法判断他的笑中是否藏着某些深意，也不能肯定他会对自己毫无保留地透露消息，毕竟那个清高的女人全身上下只愿意给他碰一碰手。

全身心的合作，自然是全身心地投入，如果连身体都不属于主子，那谈何诚意。

正思索，屋外传来白闻铃的声音。

“主上，绝尘阁有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