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扪心而谈,是犹豫的。
他入营这小半年,梁越在军中的旧部对他存有芥蒂,他是知晓此事,且认为这是正常的。
于是他以郴江城与平凉城的那场战役作为跳板,在军中取得了一定程度的认可,建立了一定范围的信任与追随。
若当下立刻就对梁越旧部出手,怕是有损军心和睦。
尤其是,信中付骁还说,最好直接从林子楚下重手,能在短时间内达到最好的震慑效果。
顾锦天入营不久就知晓,这位副将与梁越的情谊绝非寻常上下级或战友,二人自幼相识,是一同从玄苍最弱的军中摸爬滚打到了辽州,并肩成为主副将的。
圣上半年前因付家带头的言论而将梁越罢免,收回兵权,本就让林子楚和那群梁越旧部有些不满。
若直接出手对其打压,岂不将在军中才建立起来的信任亲手销毁?
更别说下重手,那是让他直接下令将副将替换,罢免林子楚让其离营的意思。
实在太过于冒险,让他有些想违抗付骁的命令。
顾锦天本就不是为付家卖力的走狗,并非付家势力下的提线木偶,他只将付家作为一个向上爬的基石。
付家愿意给他让他来辽州营做主帅的机会,他便愿意以帮付家盯梢为条件换取,他们是平等的交易关系,仅此而已。
可付家这回着实冲动了,这个决策会影响到他自己的规划与发展。
顾锦天坐在帐中斟酌良久,迟迟没有下决心。
经过这几月的相处,包括那场沛河战役,他看得出来林子楚是凭实力坐上副将位子的,绝非倚靠梁越扶持。
这样有实力的副将作为辅佐,于他而言是锦上添花之事,别说将他驱逐出营,就连削减官职也难免有些为难他。
等等,削减官职?
想到这儿,他微微坐直了身子。
仅仅削免副将之位,让他往下去做一个参将,比起驱逐出营平和得多。
不仅将一个得力的干将留在了军中,也避免了梁越林子楚后期利用旧部而夺权,是个折中的良策。
可按照军中规矩,也为了避免惹人口舌,他需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。
这夜,林子楚的营帐被翻了个底朝天,顾锦天的人最终手握一纸信封与半盒银两,对其质问。
林子楚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,注意到那信是梁越许久之前给他写的一纸回信后,才怒火中烧起来。
他看向帐口的顾锦天,“写信本就是孤军特许的,你这是何意?”
“军规之中不曾有过这一条准许,再加上这些,”顾锦天抬手指了指半盒银两,“我有权怀疑你,林子楚,此事涉嫌泄露军机。”
那半盒银两,林子楚一开始以为是顾锦天为了给他降罪故意叫人放来的,思来想去才忆起来,那是几个月前,聊澹月受命带着乔重年来辽州营,向他索要了些小玩意儿后给的。
他有气儿也不知道往何处发了。
转念一想,顾锦天突然开始揪住此事不放,必然是嵘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儿,让付家觉得需要牵制梁越他们了。
看来梁越和那个花蓉嬷嬷已经准备要行动了……
既然如此,哪怕付家打算从他下手,他也要让此事成为塞翁失马,给梁越他们助一把力。
但泄露军机在军中乃大罪,他还是要辩解两句,顾锦天却又开口了。
“念及初犯,且身居副将,昔日于沛河一战中效力有功,故仅削去副将之职,留在军中。”
林子楚愣愣,这又是哪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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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琅铖没有去北城门。
他担心付骁是利用完了他,想以一计诈他,诬他叛国打为反贼,故而得到传话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他派聊澹月去北城门附近望风,没成想所谓的东黎国情报压根儿不存在,付骁与付侍中都并未出现在北城门附近。
看来是他和梁越往来暴露了。
发觉后,他迅速让人传话去了梁府。
梁越得知后并没有太大反应,这会儿消息打听得已差不多,且此事本就必然发生,早晚罢了,唯独加了几个人去守着绝尘阁,谨防付骁伺机报复。
在收到一封辽州来信后,她才终于有了反应。
因为那封信,不是林子楚写的。
萧琅铖看着桌面上茶壶侧的那封辽州来信,落款为“乔重年”。
梁越指着信上的字,看向他,神色凝重。
“顾锦天入营后,我几乎就不再给林子楚写回信,为的就是不引起他的疑心。没想到他还是卡着所谓‘不成文规定’,将林子楚写信与我视作泄露军机。”
萧琅铖疑惑:“‘不成文规定’?”
梁越在他的目光里往后靠,将手收了回去,眉心紧紧蹙起。
“我在辽州军中之时,为抚慰无家的孤军,立有一条不成文规定,便是孤军可定一无血缘关系的亲信为亲,军中允许定期与之来信……谁知这‘不成文’竟让他捡了漏。”
“这么说,是因为付公子对你我起疑,故而命辽州那边的人动手打压你的人……”萧琅铖眸色凝重起来,“梁大人,我们不能失去军中旧部,这是与付家抗衡极其重要的一环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林子楚于我而言已属家人,”梁越说,“现在可以削官,此后找到了机会便可以罢免驱逐了,军中那些曾与我并肩的人皆是如此。”
他们定不能失去林子楚这个得力干将,也不能在辽州军中彻底失去势力,辽州军是他们可以翻盘的唯一可能。
可林子楚此事已成定局,萧琅铖思索着,乔重年在军中又不是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物,唯独能指望的似乎只有剩下的那些旧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