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妃就像是早有所料,知晓多年后她会不满朝政,有所行动,需要这些东西作为保障。
又或者说,母妃留下的东西能容许她去做任何她认为正确的事情。
“我需要召集这个名单上的青年壮年人,”她指着那张名单说,又指了指面前的免死金牌,“以此为担保,保证随我出征的人不会被打为叛贼。”
萧琅铖抬睫瞧她,“可行,我们分头行动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她正想说什么,但这里没有军中舆图,商讨起来也没有那么方便。
于是抬手,指间沾了沾杯中茶水,在木桌上用水痕画了三角形排布的三个圈,最南的圈里写了一个“嵘”字,左上角的圈是“辽”,右上角的圈是“黎”。
以及一条从“嵘”北面斜着继续向东北方的线,那是沛河。
梁越指了指“嵘”,道:“这里有三支势力:一支付家私养军,一支钦原卫,一支由我召集组成的……暂且称之为‘嵘军’。”
她手指打着点,用虚线沿着沛河画了一条往“黎”去的线。
“这条路必然会有一支势力,可能是付家私养军与东黎军汇合的路线,也可能是己方对抗、阻挡东黎军的路线。”
随后,萧琅铖看着她又用虚线画了一条“嵘”去往“辽”的线。
“这条路,不出意外的话也会至少有一支己方势力,不是钦原卫就是嵘军。若付家私养军直接往北面东黎国去了,我们便可能一同出发去辽州,与林子楚他们汇合。”
听到这,萧琅铖伸手叫停,“等一下,阿越,你怎么能肯定辽州营那边儿会听从林子楚的命令?他不是已被顾锦天降职了吗?”
梁越无心理会他对自己称呼的变化,道:“乔重年来信中提及,林子楚被削官引起了军中很大范围的不满,你知道此为何故吗?”
他停顿了一下,“想来是军中不乏孤军。”
“没错,付骁想杀鸡儆猴,却没成想军中像林子楚一般没有亲属、唯有亲信的人不占少数。顾锦天以此为由打压我的旧部,于他们而言已是触犯底线,哪怕顾锦天没有直接将林子楚罢免驱逐,效果也是近似的。”
梁越随即微微勾唇,眸中透着深邃的笑意。
“林子楚聪明也聪明在这一点,乔重年说,他故意将此事闹得满营皆知,不少我的旧部、我们曾经的战友都主动站出来表态,顾锦天几乎将沛河一战得到的信服丢失大半。”
萧琅铖眯眼,神情玩味,“看来顾大将军入营后也没有调查清楚战士们的情况……付公子这次也是真的心急了,反倒还帮了我们一把。”
“顾锦天看起来算是谨慎,出现这样的差错多半是几月前,他刚入营时了解消息就被林子楚留了心眼,摆了一道。如今虽不能万分肯定辽州军会听从林子楚的指令,但至少,会有一部分人开始排斥顾锦天,我们只需要相信林子楚,他有能力抓住那一部分就够了。”
她重新指了指桌面上写着“辽”的水痕,“到那个时候,消息传到辽州营,顾锦天愿不愿意交兵符都由不得他了,林子楚或我的其他旧部会带兵与我们汇合。”
指间悬空从“辽”指向“黎”,在上面滞了滞,又从沛河南下,指向了“嵘”。
“也许我们的势力需要去玄苍国与东黎国边界处拦截敌军,也有可能是直接折返嵘城。一切都要看具体情况是否来得及,毕竟也还不能肯定付家私养军与东黎军是否会汇合,还有许多未知因素。”
梁越收回了手,视线落在桌面上画的简易舆图,又道:“战场上,事无巨细地去算,反而容易遇到突发情况,失策而兵荒马乱,所以我们目前只需要掌握大体消息,确认大致方向,谨防临时发难即可。”
大概有个战略,付家若是突然出手,不至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萧琅铖也是头一回参与到战事之中,他虽不能肯定自己的头脑在沙场博弈中有什么天赋或优势,但他能肯定,桌上的另一人是万般可靠的。
他几乎是毫不怀疑地点了头,“到时候如果钦原卫与嵘军需要分开行动,你告诉我,我带聊澹月一同行动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
梁越摸着下巴想了想,又看向他,“霜筠呢?她要跟着钦原卫吗?这一趟怕是有些危险。”
“跟着钦原卫其实反倒还安全一些,留在嵘城,万一东黎军进军速度快,或者付家私养军从嵘城开始围剿,那便麻烦了。”萧琅铖语气不咸不淡,“再说,她一琵琶能砸死一个人,也不用怎么担心她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了然点头,又想到了什么,道:“霜筠原本叫什么名字?”
“萧然,”他答,“霜筠雪竹,萧然自远。”
梁越又点了点头。
“阿越,那你要以自证身份来向嵘城百姓表明立场吗?”萧琅铖又道,“否则口说无凭,哪怕有着懿旨也可能被视作伪造,还未来得及声势浩大就被付家扼杀。”
“你见过的,我有一枚双色玉佩,”梁越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懿旨,信誓旦旦道,“配上凤印,别说付骁和付侍中了,圣上尊驾亲临都得有所迟疑。”
萧琅铖颔首,随即又开始在心里盘算这样做的风险会不会太大。
毕竟嵘城百姓一直视她为少年将军,哪怕留嵘为官也尊称其为“大人”,若是在众人面前直接公开女子身份,而且并非普通女子,而是当年“已故”的康诚公主……
欺君,欺百姓,欺天下,那个时候他们还会追随她吗?
他料想的事情,梁越也料到了。
她却只是道:“你也不用太担心,能让百姓信服、愿意追随的终究是一个人本身的品质和能力,这些忠诚是有重量的,不是一个轻薄的性别概念、身份概念就可以改变的。”
“历年都没有过这样的事情。”他明白那个道理,可语气还是不免有些担忧。
“正是因为没有人做过,所以我才要去做,”她话里带着种临危不乱的平静,眸色沉稳而有力,“我们要的并非单纯是女人站上高位,而是有人站出来,将腐朽的、不合理的统治推翻,只不过现在那个人恰好是女人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