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琅铖闻言微微怔了怔，抬眸去看她。

她端坐在用水痕画出的舆图前，神色凛凛，他仿佛看见了军营中覆手为雨的梁大将军。

“虽不知道付家和东黎国何时行动，但既已下定决心，我们就需要做好万全的打算。免死金牌用来召集嵘军，懿旨用来清算付家，在此之前，我们还需要一个契机将大伙都聚集起来。”

萧琅铖灵光一闪，道：“你的生辰是何时？十八提早行冠礼也是合适的。”

“是秋天，”她顿了顿，眸色闪过狡黠，“但是也可以在夏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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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之际，绝尘阁以修缮为由，暂停接客。

付家势力下的权贵们一夜之间没了娱乐场地，民间寻常的青楼瓦舍又早已被垄断关门，他们无处可去，对此异常不满。

付骁被告状得多了，也装腔作势地来闹了一回，奈何花蓉嬷嬷明确告知，所有花娘都已遣返归家休息，半月内绝尘阁都不会再开张。

付骁知道，他们也准备行动了，他再看向花蓉的眼神早已没了假意合作时那般柔和。

他虽未曾真心待过花蓉，但也是诚心向他讨要过同斟共饮彻夜长谈的温暖。知晓天各一方是注定，还是难免有些心凉那天来得过于快了。

他到底还是得不到外界任何人真情实意的关怀。

也许，等他做了皇帝，坐拥天下便可以得到了。

萧琅铖则对其漠视。

付骁没有与他再有其他交流，那次北城门一诈后二人于彼此而言彻底失信。

付骁许是忙碌于自家势力最后的扩张收尾，也许在忙其他事情，总之并没有对他报复，但萧琅铖无心去查他了，他和梁越的计划还在准备最终阶段。

花娘们并没有被他遣返归家。

她们早就没了家，在这世道她们无权无势，绝尘阁是唯一可以歇脚的地方。

那日与梁越商谈结束，梁越回府后，他在深夜里遣走了最后几位醉酒的客人，关上门，将花娘们全部聚集了起来。

她们先是叽叽喳喳了一会儿，见花蓉站上了大殿中央平日里抚琴吹笛的那方台子上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
他默了良久，才说：“这些天辛苦你们了，都累了吧。”

“累啊，嬷嬷，”底下的紫藤开口了，一张精致的小脸上堆满了倦怠，“我们是可以休息了吗？”

“可以休息了，”他点头说，“从明日开始，绝尘阁不再开张了，你们可以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钱财离开嵘城，寻一个可以安宁生活的地方。”

围着的花娘们顿时哗然，低声窃窃私语起来。

紫藤在人群中有些茫然，怎么会这么突然？

她求助的目光投向花蓉身边的霜筠，却被她炽热的视线烫了一下，忍不住怔了怔。

“嵘城不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了，你们若求安定，今夜便尽快离开嵘城，往南去。”萧琅铖拔高了些音量，继续说，“此后将有一战，与付家势力抗衡，不出意外的话，嵘城会大乱，你们最好不要在此逗留。”

话音落，花娘们神色各异。

似乎是没有料到阁外的世道早已变天，又似乎是对不知何人竟有胆量与权贵势力对抗的惊愕，也不乏即将身处乱世的哀戚和惶恐……

“可是……”花娘中，有人开口了，“嬷嬷，你呢？”

他淡声：“付家与我曾经结仇，所以我会留下来。”

她们早一批的初入绝尘阁时，也曾听说过花蓉嬷嬷与嵘城什么世家关系微妙，似乎与嬷嬷来嵘城之前的经历有关，可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她们早就不再将此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话了。

她们不再提，可这件事情仍旧在花蓉心中生根发芽，早已长成了一棵结着恨果的滔天大树。

有人在愁苦，有人在深思，有人纠结着，有人息目轻叹。

万般挣扎中，紫藤缓缓举起了手，像是渺渺汪洋上立起了一支撑帆桅杆。

她的手没有撑直，声音又薄又清脆：“嬷嬷，紫藤露宿街头时，是您将紫藤带回绝尘阁，给了紫藤一口热饭吃。紫藤的命是您给的，紫藤愿意留下来，尽一份微薄之力。”

萧琅铖滞了一下，看向她。

紫藤那双年岁不大、有些青涩的灵动眸子中，却映着不属这般年纪的坚定炽然。

霜筠和聊澹月也愣住了，霜筠正想说什么，却见人群中又举起来一只纤细的手。

满殿琉璃灯下，花娘之中陆陆续续有人举手。

“嬷嬷，当年是您找人治好了青棠的咳疾，青棠愿意留下来。”

“秋思为报嬷嬷恩情，愿意留下来。”

“嬷嬷有恩于玲珑，玲珑也愿意留下。”

“寒婵也愿意。”

……

到最后，萧琅铖面前的花娘们无一例外都高高举起手望着他，目光坚毅，是女儿家身处乱世也不惧怕权势的狠绝。

其实这一幕，他没有料想过。

他与梁越商讨绝尘阁该怎么办时，梁越提议，让花娘们尽快离开嵘城，往南去，那边安定许多。

他点头，南边暂且不会被牵连，应该是安全的。

萧琅铖对这些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花娘，称不上情深，只是有感情，毕竟大家搭伙过日子，将绝尘阁经营得高朋满座，常年客似云来，所有人都功不可没。

如果要分开，此后多半便不会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