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他在四四方方的萧府中，只知道母亲是一个有见识有才华的女子，后来在繁华嵘城的一舍烟花之地，绝尘阁中，他却见到了更多低眉不低志，手巧心更高的女子。

他在这些姑娘们身上见过太多不屈与硬气，太多不甘与野心。

她们在命运的蹉跎中从未低头，这些年，让萧琅铖学到了太多东西。

花娘们的留下，对他来说又似乎不太意外，这是这群姑娘们做得出来的事情。

其实并不是为了还他恩情，如果要还，这些年早已还清。

她们只是恰逢乱世之初，和他与梁越一样经历过命运的不公，却依旧愿意举起一双双纤细而有力的手，在这乱世里顶起半边天。

她们的力量也许放在付家势力编织的大网下，只像一只颤巍巍的飞虫，看似终逃不过密不透风的阴影。

但哪怕是一瞬的振翅，也足以让这张网感到一丝不安的震颤。

他们的势力需要这一瞬。

-

嵘城太子少师的生辰，宴请了嵘城不少官员。

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在收到梁府请帖时表露出犹豫，那眼神似乎在说，都这个时候了，玄苍都这个样子了，竟然还有心情办生辰宴？

也有人出于没有多余的银两来随礼而婉拒，但送请帖的温晏暨百般劝说，直言无需随礼，只当凑个热闹，他们最后看在梁大人曾经丰功伟绩，为百姓谋了不少利，还是勉强答应下来了。

梁府阵仗算得上朴实无华，就像一个寻常宴席，比不及任何富贵人家的冠礼宴席。

来客们多多少少还是携了贺礼，都被在正堂接待的温晏暨和聊澹月一一退回。

梁越坐在梳妆台前，最后一遍与萧琅铖清点了懿旨内容。

这是她继三岁离宫后第一次再穿女子的服饰，是霜筠从绝尘阁拿来的一套白青色的襦裙。

一袭月白色的交领衬得她容颜姣好，朱唇明目，荷叶般的青绿色裙摆显得身形高挑精瘦。

铜镜里的一双明眸透着决绝，她卷起懿旨起了身，将付骁曾经赠与萧琅铖的丹药盒子拿在了手中，又将母妃留下的双色玉佩挂于腰间。

免死金牌她提前放在了袖中，以便一会儿可以直接拿出来用作担保。

“真是不习惯，”她看着铜镜喃喃，“等我夺了权，必须让玄苍的裁缝铺子统一整改，女子服饰何必这般复杂，许多无用的缠啊绕啊，每天梳妆得耽误多少时间……”

“我倒是觉得这些饰品叮叮当当的，可漂亮，”一侧的霜筠满意地打量着她，“嵘城有了梁大人这样的大美人，还有我哥什么事儿！”

“……”萧琅铖默默收拾着桌上的胭脂。

梁越笑了笑，“既然如此，若是有机会，我便允许不喜欢这些服饰的女子也可以穿着朴素，不将其视作‘不正式’或‘失礼’，喜欢的便继续这般穿戴，着实也是赏心悦目。”

霜筠两眼仿佛闪着星星，正还要说什么，被她哥开口打断了：“时候不早了，是不是该去正堂了？”

梁越也是头一回瞧见萧琅铖不穿女装，不习惯得很，盯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。

唯独霜筠瞧着她离屋后，心道微妙，觑了她哥一眼，低声道：“你今天特意打扮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萧琅铖斜眼看她。

“还算是颜如宋玉，貌比潘安。”她认真点评道。

“又是上哪儿学的马屁？聊澹月教你的？还是温晏暨？”

“他俩哪会这些，我实话实说嘛！”霜筠笑弯了眼睛，“话说，哥，我就没见你特意为谁打扮过，这次是为了阿越姐？”

萧琅铖起身，懒得瞧她一眼，“胡说八道，只是不想给她丢脸而已。”

“那不就是为了她嘛……”

正堂内没什么人气，来客也都只是三三两两在闲谈。

嵘城如今民不聊生，这些不为付家所用的人们也都不好过，不是守着几乎无收成的三分田就是守着捉襟见肘的破铺子，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付家处理干净了，哪还有什么心情说笑。

梁越虽经历过不少大场面，理应临危不乱，但活了快十八年还是头一回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。

她独自穿过连廊，远远瞧见温晏暨已在正堂，聊澹月则在一旁充当侍卫。有熟人在侧，她心里稍微安稳了几分。

一手是懿旨，一手是付家势力渗透进辽州的证据，双手的重量让她忍不住开始冒汗，脑海中频频跳闪一会儿可能会发生什么。

可能会有人跳出来提出反对，可能会有人听完就默默离开，可能还会有人对她身为女子而妄想夺权表示质疑，……

但梁越的步子一点儿都没有软，她快步跨过阶梯，最后昂首挺胸地站在了正堂之上。

满堂空乏疲态的目光注视过来，她隐约听见底下有人开始低语。

“这是哪家的姑娘？”

“不知道，之前从未见过。”

“模样似乎有些眼熟……梁大人家中有小妹吗？”

“这么一说，确实长得有些像……”

……

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众人的脸庞，就像清冷的风微微拂过水面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她开口道：“感谢诸位父老乡亲来到梁大人的冠礼之宴，诸位不必拘礼，粗茶淡饭，不成敬意，还望诸位开怀畅饮，同乐今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