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平线之上冒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涨潮的水一般席卷而来,让黑夜更有了压迫的气息。
“来了。”萧琅铖握了握手中的阴阳裂。
“真快啊……”梁越扭头瞥了他一眼,淡笑道:“这回是真的自求多福了啊,萧琅铖,活下来我给你封王。”
萧琅铖笑了,又说:“万一死了,你把我尸体带回嵘城吗?”
梁越的笑意散了些,她神色平静地看向远处乌泱泱的敌军,道:“你死不了。”
“我是说万一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梁越解开腰上的剑扣,将那把黑金色的御赐佩剑抛给了他,“借你,记得还我。”
萧琅铖接过了这把沉甸甸的佩剑,“那你呢?”
梁越伸出拇指,往后指了指自己背上的连弩,又举了举右手紧握着的长枪,那是一把造型漂亮的莲花枪。
她不再多言,攥紧了莲花枪,翻身上了那匹黑得发亮的烈马。
她正要拉缰前进,手却突然顿了顿,回头看向萧琅铖,“我好像一直忘记和你介绍了,这匹马是我养大的,名为‘破阵子’。”
萧琅铖停顿了一下,“我知道了。”
梁越握着马缰,却迟迟没有往前。
她好像意识到,这似乎真的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。
她其实没有什么想说的了,或者说,没有什么是必须要说的了,可是她就是有些下不去手,前方皆是敌军,她却难以迎面冲向阵前,这太矫情。
她好像不怕,却还是有些怕的。
他们都有可能会死,一切都说不定。
江山不一定落入谁手,或许就连死后,尸体也要被留在这风吹雨打的平凉城,腐烂、发臭,被野兽吃食殆尽,直到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。
这可能是和世界的最后一面。
直到萧琅铖开口:“阿越。”
她不想回头。
他想说什么,可是喉间似乎卡着什么,没有说出口。
片刻,梁越握紧了手中的莲花枪,“我走了,你记得跟上,等你告诉我那夜你究竟想说什么。”
萧琅铖安静了片刻,翻身上马。
紧接着,她高声:“列阵——”
她的声音几乎撕裂了战场的喧嚣,千百骑兵迅速聚拢,盾牌在前,长枪对准了前方而来的敌军。
“我们今日只有一条路,那就是向前!杀破重围,活着回家!!!”
她高举长枪,那把精致而陈旧的莲花枪缺口累累,却映射着黎明前的曙光。
身后亲兵怒吼着:“死战不退!!!”
“死战不退!”
“死战不退!”
“死战不退!!!”
……
千百将士齐声响应,声浪在山谷之间回荡,压过了东黎军的鼓角。
那匹名为“破阵子”的黑马一马当先,之后的千万马蹄踏碎了平凉城的尸骸,大地仿佛都在颤抖。
山间密林惊起一片飞鸟,带来了东山之上第一抹破晓的光。
那是有些清冷的鱼肚白,却微微泛着金黄色。
莲花枪在前,千万长枪利剑在后,寒光锋芒的银剑刺破敌人的衣袍,掀起了兵甲。马蹄踏过青草上的血痕,又将血带进了泥土里。
箭雨擦着发丝,如归山的飞鸟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方向。盾牌挡住了的、没有挡住的,一片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厮杀声在山谷中回荡,久久没能平息。
一匹迅如惊雷的黑马冲进了敌阵,掀起漫天尘土、铁甲铮鸣。
莲花枪一扫而过,一片热血横飞四溅!
主帅那闪着银色寒光的军甲之上沾着细密的血珠,少女的眉眼深邃而决毅,她夹紧马腹,战马长嘶,血色披风猎猎作响,像一把烧红的尖刃直直刺向敌阵中那个大纛之下的金盔身影。
北军的主帅察觉到了什么,猛然回头。
他们隔着千军万马相视。
箭矢如蝗,但她浑然不觉,北军营的主帅只能看见那匹黑马就像一道黑色闪电,那把有些破损的莲花枪直直冲着自己而来。
他们之间的风停了,雨后空气中的甘露气息早已被血腥味掩盖。
北军的主帅迅速挥剑相抵,两件利器剧烈摩擦发出巨大声响,像是战前震耳欲聋的擂鼓。
他全力顶着剑,却忽然看见玄苍军的主帅笑了。
她笑得锋利而阴鸷,眉眼间的凌厉让他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,下一秒,手中长剑被用力一夺!
那把漂亮的莲花枪好似打扮得人模人样的厉鬼,只见她单手钳住兵器,手腕一转,相抵的两件利器朝她那边翻转过去,若是骑在马上被夺了过去,必定人仰马翻。
北军主帅不得不松开了抓住马缰的手,去紧紧握住自己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