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将被逼到南面山脚下的军队竟奇迹般地复苏了,余下的百号人见到同胞赶来,立刻挥舞起了长矛利剑,发出最后的、响彻云霄的呐喊。
最后一刻的争锋就好似野兽相扑,满城皆是原始残暴的杀伐决戮,北面赶来的聊澹月众人迅速参与混战厮杀,被包围在中间的东黎军好好体会了一回包抄的威力,那几乎是一种被压制的无法动弹。
东黎军的残军在玄苍军的围堵下很快就没了反击能力,大部队里的一个小兵模样的人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出去,直奔东山之上。
——日出了,他看见山上还有几把连弩。
聊澹月配合着梁越与萧琅铖,一行人很快就将所剩无几的东黎军全部歼灭。
山谷之间遍地横尸,血流成河。
一切终于归于平静,天色开始泛蓝,今天的平凉城该是大晴天。
梁越还没有松懈,她用力喘着气,拉着马缰让破阵子在周遭走了一圈。
她用长枪接连挑了几具东黎军的尸体,确认无一存活,才终于从马儿身上下来。
破阵子墨黑的鬃毛被血结成了一缕一缕的,身上遍布伤口,正喘着粗气。她抚摸了它片刻,才扫视起面前的军队。
萧琅铖侧身下马,抬眼去看军队前的梁越。
二人浑身上下血迹斑驳,盔甲被划得东一道口子,西一道裂痕,早就不知道哪些血迹是自己的,哪些是敌人的了。
微风拂过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味,还有一种血腥的甜腻味儿。
山间有乌鸦鸣叫的声音,它们缓缓落于平凉城的某处屋檐,静静望着满城尸身,等候着晚些时候饱餐一顿。
这片突然的宁静甚至有些突兀,在山谷之中,在平凉城内,有些让人有以呐喊打破的冲动。
南面山上的瑞安见大局已定,兴高采烈地往山下奔。
“梁大人!”他喊着,“我们赢啦!玄苍赢啦!”
山间密林之中,那把弓弩像条缓缓吐着信子的隐秘毒蛇,箭头已然瞄准了他。
将士们被他青稚的声音唤醒了似的,终于从杀红眼的麻木之中清醒过来,他们从喘息的战马身上下来。有人扔下兵器,有人跪倒在地,也有人仰望着高挂的太阳。
有的将士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同袍,也不管对方是谁,只用力地拍打着对方的背,露出血染红的齿。
他们的军旗被重新立了起来,不止是辽州军的,还有玄苍军。
钦原卫没有旗帜,于是有人将衣服上的布料撕下一块,绑在了长枪长矛上,高高举了起来,似乎诉说着,他们这群暗卫也终于能站在阳光底下了。
“辛苦你了,小安。”萧琅铖用力揉了一下瑞安的脑袋,又想到了什么,将这小孩转到了梁越面前,“这是我的新朋友。”
梁越冲他笑了一下,俯身道:“原来你是钦原卫望风的斥候啊?”
瑞安认真看着她,“我是玄苍军的将士!”
梁越闻言,去看萧琅铖,“你把朝廷军队的人抢来了?”
“瞎说,他自愿的。”萧琅铖笑了,又四处张望片刻,问瑞安:“你看到霜筠了吗?”
“霜筠?”瑞安抬头看着他,“谁是霜筠?”
“一个这么高的小兵,”萧琅铖伸手比了比,大概在他胸口的位置,“我让她往后站了,她拿着一把大砍刀,你在山上有看见她吗?”
“你是说‘萧然’吗?她告诉我她叫‘萧然’。”瑞安说,“我看见她了啊,她刚刚还在——”
他回头一瞥,猛然惊觉身后只有其他将士们,没有了方才那个小兵姐姐的身影。
聊澹月也正在找她,四周都没有瞧见,只见章槐慢慢走来,道:“刚刚看见她往东边去了,估计在哪儿歇脚。”
林子楚和唐紫藤在一块儿,这时一边擦着脸上的血,一边走近几人。
林子楚正要说什么,忽然听到一个极其耳熟,且微不可察的声响——
“咔哒。”
他微微停滞了半秒,幡然醒悟。
连弩?!!!
林子楚下意识拔出了利剑,想用剑刃挡下飞来的横箭,侧身挥剑时却已经看见那箭从他和唐紫藤身边掠了过去。
来不及了!
沉闷的一声布料破碎声,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去——因为他已经看见东山之上那一丁点儿闪烁的寒光了,那是连弩的位置。
他拔腿就往东山的方向冲去,一边跑一边拿起背后的连弩,正举起来对准了山腰处,却突然又移开了。
他看见山上还有一个身影。
那个血糊了一脸的钦原卫小兵高高举起了砍刀,刀背“啪叽”一声拍了下去!
“你大爷的!”
萧然骂着,一脚踢翻了那个晕晕乎乎的东黎军小兵,自己还一个踉跄差点儿没站稳。
这小兵被偷袭,头晕眼花的抽出了匕首,胡乱挥了两下也没有划到人。
萧然此时力气没那么足了,见一刀背下去那人还没死透,又举起砍刀,这回是刀刃朝下了。
她放下砍刀喘了两口气,再往山下看去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山下,瑞安被这一箭吓得脸色煞白,其余将士刚抄起兵器准备再大干一场,却见山上滚下来了一具东黎军的尸体,显然是麻烦已经解决。
视线再转回来时,却见地上倒着一人,跪着一人。
梁越的大脑还在发懵,感觉耳边一片嗡嗡作响。
她跪在这片沾着血的草地上,凉风四起,鼻腔里满是粘腻的腥味。
她面前,倒在地上的是萧琅铖。
早已破碎的铁甲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,那支东黎的箭穿过了空中飘荡的灰烬,却没有被风影响轨迹产生偏差,而是正中了他的胸口。
他方才不在这里的,那支箭直奔着她和小安来,她背过身没有看见。
她只听见一声闷哼,再一回头,萧琅铖已经倒在了面前。
她想触碰他的脸,可是满是伤口的胳膊带着她的手也在颤个不停,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就悬在那儿,怎么也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