腿是麻的,胸口是麻的,喉间也是麻的,整个人都僵硬得没办法动弹。
不是打完了吗?
不是战胜了吗?
不是都结束了吗?
不是要天下太平了吗?
“为什么?……”她想问,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问。
问他为什么要冲过来挡箭吗?
可如果是她,她也会这么做的。
不为什么,这是她的本能,也是他的。
“他是……”怀里,萧琅铖轻声开口,“是瑞安……你阿弟……”
梁越脑袋里乱得不行,她有些慌乱地抬眼去看,却只看见瑞安那张脸上胡乱的泪痕。
她没有办法怪瑞安,没有办法怪萧琅铖的莽撞,她只怪自己没有先清扫战场,只怪自己背过了身,没有看见那支箭朝他们而来。
萧琅铖微微动了动唇,继续说:“你的手……”
他抬手,那只昔日抚琴的手此时遍布伤口,正颤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上面粘稠猩红一片,连伤口在哪儿都看不清楚了。
“很疼吧?”他问。
梁越看着他,眼中尽是无措。
无措,竟然是无措。
她在战场上,哪怕是劣势也会想办法破局,从来没有面对哪个军队、哪个敌人感到无措过。
可是她跪在这片土地上,在金光拂照的山谷间,腥臭的微风里,面对着气若游丝的萧琅铖,她竟然手足无措起来。
很疼吧?
很疼吧?
很疼吧?
她足足问了自己三遍,才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其实她没有什么感觉了,只觉得浑身都是凉的,是木的,没有知觉的。
她连脑袋都是混乱的,不知道“疼”是什么感觉。
瑞安在一旁发着抖,他亲眼看着那尖锐的、闪着锋芒的箭头朝他飞来,林副将挥剑也没有截住那支箭,梁大人还在弯腰和他说话,再一眨眼,挡在他们面前的,是那个身披钦原卫主帅盔甲的萧大哥。
他满眼都是泪花,想靠近,却被林子楚和唐紫藤拉到了一边低声安慰起来。
温晏暨看了地上二人片刻,捡起了地上落下的兵器,默默走远了两步。
梁越只是看着萧琅铖轻轻摇了一下头,喊了那么多次命令,嗓音早已沙哑。
“不疼。”
她认真望着他,看着那张平日总是化着他不喜欢的妆的脸,好不容易干净了一回,好不容易以后不用隐藏在市井之中任人取乐,可以做“萧琅铖”、可以做他自己了。
怎么会这样?
怎么突然就这样了?
“哥!!!”
萧然飞奔下山,扔掉了那把砍刀,哭喊着直直冲向她哥。
聊澹月见状,赶忙伸手拦住了她。
她结结实实被抱住,挣扎着,聊澹月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。
“哥,哥……”
聊澹月低头,却看见她早已满脸泪水,他有些不忍心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手收了回去。
萧然却慢慢没有动了,她只是静静靠着聊澹月,额头抵在那冰冷的盔甲上,满是鲜血的手用力抹着眼泪,抹得满脸都是被稀释了的血痕。
她知道她哥最后一定有话要和梁大人说。
聊澹月只是安静地站着,俩人的呼吸交缠着,他抬手,小心翼翼地抱紧了她,抚着她的发丝。
阿阑站在将士之中,只是默默看着这片被金光笼罩的草地。
萧琅铖神色平静,只是眼皮有些沉重似的,慢慢阖着眼。
他没有松开梁越的手腕,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的声音太小,梁越低下头,想把耳朵凑近一些,却又不愿视线里没有那张脸,她急得心跳快得厉害,总觉得喉间特别酸,酸得她想皱眉。
“能不能……再抱我一下……”
太浅,太轻,就像一阵风从耳边拂过,慢慢消散在了漫天灰烬里。
梁越那双深邃的眸子终于流露出了哀伤,她的悲伤太平静,就好像见惯了重要的人死在战场上,她没有力气,也没有精力为每个人哭一场。
战死,对她来说,曾是荣誉的勋章。
可是同伴的战死,在她心里总是会留下一道疤。
她的心早就被里里外外割了个遍,旧的疤好了,还疼,新的伤又来了。
她真的没有那么多力气去伤心了。
她是风光的常胜将军,可是她杀过多少人?她一直以来都恨透了战争,恨透了皇宫里朝堂上那些张口闭口就是夺权的人,恨他们造就了这一切,恨他们让每一座城都倒下了那么多无辜的人。
这片土地上没有一捧土里是没有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