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垫在萧琅铖脖颈下的胳膊微微使了劲，扶着他坐起来了些，他却在她怀里猛地咳出了一口血。

这一瞬间，萧琅铖看见梁越的眼神是乱的。

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双满是城府的眼睛里流露出纯粹的感情，而不是衡量利弊，不是带着侵略性的、想要读懂别人心事的神色。

她眸中有着说不上来的情感，太复杂。

萧琅铖却还是像平常一样，读不懂她的算计，读不懂她的心思。

她感觉自己眼前的发丝都在颤动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“萧琅铖，……”

“无妨……”

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，手却没有放下去，而是细细抖着、抬着，直到抚摸到梁越的脸颊。

风拂过，将她的发丝粘在了脸上的血污中。

萧琅铖轻轻缓缓地擦去了她脸上的血，又摸了摸她软软的发丝。

那些已经冷却、凝固的血被他抹去，脸颊是热的，梁越神情哀戚，僵硬地扶着他又坐起来了些。

她俯身，错开了那支箭矢，轻轻圈住了萧琅铖，靠向了他，就像在辽州南城门分别前的那夜一样。

篝火前，她为了将免死金牌留给他，找借口抱了抱他。

其实不只是为了留下那枚免死金牌，她说不出口的、听不见的，一切都在那个拥抱里说尽了。

她在等，等他的手拍一拍她的背。

萧琅铖还是和那夜一样，只是静静的让她抱着，再也没有动作。

冰冷的盔甲之间没有了缝隙，风也无法穿过去，她感觉到萧琅铖的下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，就像轻轻睡过去似的，他慢慢不动了。

太安静了，耳边连风声都没有了。

像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许多战友一样，在她的眼前，在她的身边，在她的怀里，渐渐软了身子，渐渐凉了气息，渐渐没有了动静。

就像战场上的风，像前夜里淅淅沥沥的雨，那朵云走了，就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初升的太阳悬挂在东山之上，世界金灿灿的。

萧琅铖肩上的盔甲流动着金色的光，太刺眼了，她慢慢合上了眼。

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夜篝火前的景象。

萧琅铖坐在她的身侧，仰望着飘渺遥远的星空，说：“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，有点儿可怕。”

她说：“不可怕。世界那么大，还能容得下那么多生命、愁苦、情丝、仇恨，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
那时，他安静了，只是默默仰头看着那片星星。

她此时忽然明白了那夜萧琅铖想说什么。

原来他怕的，是这个。

世界那么大。

梁越没有松手，她靠在他的耳边，轻声说：“你不在这，我要去哪才能找到你。”

一片死寂。

安静得让她害怕。

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，那箭就落下了，他就倒下了，世界就安静了。

前半夜还在给她写着情报，画着芙蓉花，太阳升起以后，却不能和她说话了。

“萧琅铖，那夜你想说的，还没有告诉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不是想当摄政王吗？”她又说，“我还没有给你封王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还没有让全天下的女子穿上轻便的衣裳，你还没有给我弹《阳春白雪》，还没有为你爹平反，我们还没有回嵘城。”她说到后面，浑身抖得厉害，“你怎么这样？君子一言，驷马难追，说到不做到，萧琅铖，你这个小人。”

回应她的只有空落落的风声，整座平凉城、正片玄苍北疆的山谷都是静的。

这段时间里，她总是忙不迭地在查线索，传消息，为了扳倒付家不敢掉一点儿链子，她察觉得到自己对萧琅铖和对林子楚、温晏暨他们不一样，可是她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这件事情。

她没精力去直视感情的事情，唯独这三日被困在平凉西山上，她几乎认为没有了破局之法时，萧琅铖出现了。

那纸画着芙蓉花的情报出现了，他给了她，给了整个西山山头军营一个破阵的希望、黎明的曙光。

看见那封情报的时候，她终于感觉到紧绷着沉重的心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
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
梁越久久抱着他，忽然听到浅浅的一声闷响。

她垂下眼睫，发现面前，萧琅铖肩上的铁甲有一滴水，它迅速和血迹混合在了一起，淌了下去。

下雨了？

她下意识抬头去看，却被晴空万里刺得眼睛有些疼。

她发觉朦胧的是自己的眼睛，不是雨雾。

梁越突然觉得委屈，她太久没有哭过了，或者说，她早就不会委屈了。

死亡不是常有的事情吗？同伴战死，不是每场战争都会出现的事情吗？

她早就亲手埋葬了无数相伴多年亲密无间的同伴，她甚至会为了让他们不那么痛苦，给他们一个痛快，亲手了结他们的生命。

毕竟手起刀落，咽气，只是一瞬间的事情。

死了，就什么也没有了，没有了世界容得下的那些生命、愁苦、情丝、仇恨。

哪怕这个世界终于八风协，万汇熙，也与他无关了。

他的世界变得那么安宁，那么平静，那么和谐。

也不会再有仇恨了。

可是她却不想松开手，她不想放开萧琅铖，不想让他倒下去，倒在这片血污的大地，不想让他的血也淌在这片土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