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太黑，群星又太远，他们好像是孤零零地坐在那片荒凉的土地、那捧篝火前，身边的人就是仅有的那一丝慰藉。

分别之后，一个往南，一个往北，一个回嵘城，一个赴战场。

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还会再见，若是谁先离开了这儿，真的还能再找到吗？

那夜下了一场雨，清晨满城落花，他带着军队往平凉城赶，害怕平凉城中已经一片荒凉。

直到那只写着情报的竹筒顺流而下，被她的军营拦截打捞起来。

直到西边山头上，燃起了一堆四边形的篝火。

风不定，人初静，明日落红应满径。

原来是这个意思，那个时候她写下这句诗，其实也是害怕的吧，所以她以拥抱为借口，留下了那枚免死金牌。

今日的清晨，阳光倾洒在平凉城外那片草地上，她同样也是害怕的。

萧琅铖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，这样的事情竟然也想着靠“骗”来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，也不怪梁越一天不理他。

梁越此时正出神，目光在篝火前游走着，时不时在路过的将士身上停留两秒。

她方才去沛河边打水清洗了皮肤上的血污，把盔甲褪下来擦干净，收拾好了才来篝火旁坐着。

身边的温晏暨在与阿阑闲聊，他们曾在辽州城中的一家客栈遇到过，梁越也才知道，原来萧琅铖身世的消息是温晏暨从阿阑那儿打听来的。

林子楚刚和几个辽州军将士谈完先前在辽州营的事情，就被唐紫藤拉去一旁闲逛散步了，走之前还有几个将士在起哄。

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，直到身边坐过来了一个人。

她偏过去一瞧，是瑞安。

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儿总是一身正气，像个小大人，他见梁越似乎有些不开心的样子，还有模有样地伸手揽住她的肩拍了拍。

尽管他胳膊短，揽她还有些勉强。

梁越瞥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瑞安作出一副稳重的模样，语气豁达：“大将军，你有什么心事儿？”

梁越没忍住笑了：“我没有什么心事儿，你怎么了？”

“我有点心事儿。”他却说。

梁越饶有兴致地瞧他，“想家啦？”

听到她的调侃，瑞安摇了摇头，“我不是小孩啦，我是男子汉，怎么会想家呢！”

他说着，又靠她近了些，低声道：“其实我是想问问你，我能不能叫你‘阿姐’呀？”

梁越愣了一下，“当然。”

“阿姐，娘不让我打听和你有关的事情，但是她自己也打听了不少。”瑞安又说，“宫里太小了，只有我和娘，还有皇后娘娘知晓此事，真是憋得慌，大人的世界太复杂，谁也不能告诉秘密！”

梁越笑了，“无妨，你还不用参与这个世界的是是非非，等你再长大一些，会发现也没那么复杂，还是可以和人分享秘密的。”

“阿姐，那你在宫外，你的秘密和谁说呢？”瑞安又问。

她闻言却迟疑了，事实上，她最大的秘密也藏了那么多年才公之于众。

其他的秘密和谁说呢？无非只有一直在梁府做事的温晏暨、辽州营的林子楚，还有——

她隔着人群和篝火，斜斜瞄了那个人一眼，却看见那人身边围坐了两三个花娘，还有几个嵘军里的年轻姑娘，几人不知道在聊什么，看着有说有笑的。

死男人。

她在心里骂了一句，对瑞安指了指身边的温晏暨，“就他，你鸡哥，还有你林大哥。”

温晏暨被点名，回头瞧了一眼，和瑞安打了个招呼，又转回去和阿阑继续说话了。

“他为什么叫‘鸡哥’？”瑞安忍不住低声问。

“因为小的时候他功夫了得，唯独就怕长喙的动物，什么鸟啊鸡啊，再加上名字也合适，我就叫他‘鸡哥’了。”

梁越正说着，温晏暨却听得清清楚楚，转回头看了二人片刻，见梁越笑盈盈地，也就没有反驳了。

其实这么叫就是因为他属鸡。

至于怕长喙的动物，还不是因为小时候跟着梁家老爷在乡下呆过一阵子，有回梁越闲的没事撺掇他去掏鸡窝取鸡蛋，结果被那只凶神恶煞的护崽老母鸡追上了树。

瑞安低低笑了一会儿，又靠近梁越，道：“阿姐，那萧大哥呢？你的事情会和他说吗？”

“不说，”梁越果断道，“和他说干吗？”

瑞安眨了眨眼，“他不重要吗？”

“‘重要’？”她开始怀疑他是上哪儿学来的词，“谁和你说他重要了？他和你说的？”

“没有，只是昨夜在营地里，萧大哥问我为何如此急迫想去找你，我说你很重要，你是我阿姐，我又问他急什么，他说你也对他很重要。”瑞安解释道，“所以，我以为他对阿姐来说，应该也很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