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摩擦一片铮鸣,他们的动作太快,辽州军一百来号人在山峰窝点没有呆上半分钟,整座山都静了下来,只剩下将士们喘粗气的声音。
窝点遍地是文瑶卫的尸体,唯独没有付家那群人的身影。
他们在山穴四处找了片刻,切切实实只有不及五十个伏兵,连一丁点多余的粮草和武器都没有剩,显然是早已料到梁越势力会来人攻窝点,早已撤离。
顾锦天的情报是错的。
若是早知道这个所谓的“窝点”只有不到五十残兵,林子楚那边不上来都可以,更别说分为两队,故而中了那愚蠢的埋伏。
布下陷阱的人显然清楚梁越向来谨慎,不一定会相信所谓的情报。
她若是直接相信了顾锦天的话,直接相信山上窝点只有那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权贵,一支辽州军足够一举拿下,她和林子楚根本就不会分为两队包抄,也就不会被诈去山沟。
这是她决策失误导致的。
那把黑金佩剑深深插在了沙土之中,梁越紧握剑柄的手都因用力而细颤,就连眼中都被溅到了半滴血,此时红得不成样子。
队伍之中,有人站了出来,“大将军,属下请求去方才的山沟寻找幸存的将士!”
“属下附议!”
“属下附议!”
……
立刻又有许多人站出来,山峰窝点处此起彼伏皆是将士们饱含愤怒的声音。
梁越拔出剑,语气沉重冰冷:“在号角声出现之前,把幸存者送下山交给钦原卫的人,号角声出现,不论如何,即刻去往信号所在山峰。”
“是!”
她也随着队伍快步下山,直奔山沟。
荒凉而狭隘的山沟上,有一小群钦原卫的人,他们才刚刚上山。
这里遍地大片狰狞的血迹,许多被巨石拖拽拉扯的痕迹,摩擦得遍地碎布残肢,惨不忍睹。
钦原卫在山下听见轰鸣巨响,预料出了状况,萧琅铖立刻带了一小群人上山。
他们刚刚到山沟就被这一片惨状钉在了原地,还未有所行动,远远看见辽州军的另一面旗帜摇摇晃晃地出现。
看见队伍之前出现了梁越的身影,萧琅铖微微松了口气,赶忙迎上去。
梁越双眼红得不行,满脸都是飞溅的血珠,铁甲上沾染着大片血污。
“山上的伏兵处理掉了吗?”萧琅铖问。
梁越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,看上去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。
萧琅铖微微迟疑了一下,迅速反应过来,中了埋伏的多半就是林子楚那一队。
梁越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四处张望着,视线在众多残缺的尸体中扫着。
他神情微凛,也开始帮她寻找林子楚的身影。
可是这一队还有气息的所剩无几,就连尸体是完整的,都几乎找不到两个。
萧琅铖知道林子楚对梁越来说是胜似亲人的好友,可他面对着这样的景象,确实没有办法乐观看待。他快步走着,四处寻找,直到再一次回过头看向梁越的方向,看见她已经俯身跪在地上了。
林子楚在她面前奄奄一息。
他的两条腿都已经血肉模糊,几乎没了形,身下的血早已蔓延开,渗进了沙地里,染红了一大片黄沙,染红了梁越的两只手。
他呼吸的起伏已经微不可察了,唯有眼皮没有完全阖上。
梁越想叫他的名字,可是有团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嗓子,她心脏里疼得厉害,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、拉伸着,像有针在刺一样。
林子楚双唇微微翕张,“梁大将军……”
梁越一双眼睛红通通的,早就不知道是愤怒、悲伤,还是那半滴溅进了眼中的血。
她眼眶里满是泪水,又涩又疼,直到林子楚念着她的名字,才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落,全部打在林子楚身上的副将铁甲上。
“梁越……你……原来……也会哭……”
他似乎想扯着嘴角嘲笑她一下,可是他没有力气了,他的声音几乎是飘散着的,在梁越耳边怎么都汇不成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小屁孩……鼻涕歪……擦不干净没人爱……”林子楚慢慢说着很多年前军中的那句童谣,以前他哭的时候,梁越会这样笑话他。
他看着梁越的脸,又想起来小时候,梁越拖着那把砍刀给他撑腰的样子。
那时候那么威风,怎么现在哭成这样了。
看来他这个小弟还是挺重要的。
他很想抬手,很想说“你别哭”,弄得他也想哭了。
“很疼吧,林子楚……你别怕,你不会死的,你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他听不太清楚梁越的声音,耳朵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,闷闷的,他想,应该是有血流到那儿了。
其实已经不疼了,没有什么感觉了,他只能感觉到身上的热度一直在散去,在流失,有很多东西从他身体里出去了。
只有脑子还能稍微动一动,稍微想一想小的时候。
他没有爹娘,差点儿饿死在街上,有一个人把他送去了军营,让他去那儿混一口饭吃。
那个时候,玄苍繁盛,没有战乱,军队只是驻守着那个地方,没有打过仗。
他从小吃不饱,那时候在同龄人里是最矮的,在军中会让人欺负,还好,还好他认识了梁越,还好梁越找到了他。
他们甚至还拜过把子,说要当一辈子好兄弟,他就这么给梁越当了该有十年的小弟。
十年,好像真的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