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越见他走神，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完。

她哽咽着，极力想说清楚这句话：“你……你不要死……林子楚，你不能死……很快，很快就要打完了，很快就要战胜了，玄苍很快就平定了……我们再也不用和谁打了……”

“好了……”他轻轻地说，“提前……祝贺你，玄苍的第一个……女皇……”

满眼模糊，她怕看不清楚林子楚的脸，狠命地擦着泪。

“陛下，”林子楚说，“你帮我……告诉紫藤……”

梁越发着抖，将耳朵靠得更近。

“那夜和她说好……明年花灯节一起……是我食言……”

他安静了一会儿，继续说：“让她……再择一个……好人家，好男儿……不要想着我……”

梁越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“你不要死，你自己去告诉她，她那么喜欢你，你不能这样，林子楚，你不能这样……”

“你也……不要想着我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了，“萧琅铖，人挺好的……就是有点……傻，你老打他……更傻了可不好……”

若是往常，梁越听了指定要给他一掌，可是现在梁越耳朵一片嗡嗡作响，她的心脏疼得没办法呼吸，从来没有这样过，从来没有这么疼，这么痛苦。

她一直在抖个不停，眼泪一直在往下掉，也许早就浸湿了一大块沙地，可那是一片黑褐色的血迹，深到渗入黄沙，渗下土壤。

“你是不是骗我的？你不要吓我，林子楚，林子楚……”

林子楚脸色都是惨白的，他还想说，他有太多想说的了，可是真的没有力气了，真的说不动了。

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，那么扎眼睛，那么滚烫，照在盔甲上亮得好像童年时仰望所见的星星。

真遥远，真刺眼。

他好想好想合上眼皮。

可是梁越还在哭，哎，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她这么吵啊。

林子楚微微斜着眼睛，看向她，“别哭啦……我都……睡不着了……”

梁越垂着眼睫看着他，她知道无力回天，她真的没有办法了，她只希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做了一场梦，等她再一次睁眼，她又回到了郴江城外的营地，他们还没有开始围剿，还没有上山，一切都还没有发生。

她开始怀疑，眼前的景象是真的吗，明明林子楚昨夜还在营帐外没话找话，早知道昨夜多和他说两句了，怎么就直接把他打发走了呢？

她希望是假的，希望林子楚这个无聊的人和萧琅铖一样只是骗她，只是想嘲笑她也会哭，他还可以站起来跟她攻山，跟她回军营，然后回到嵘城。

可是面前，林子楚似乎真的没有力气多说什么了。

他只是静静望着梁越，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，就好像好多年前，被那些小孩逼到了墙角，一双那么坚毅，那么有力的眸子出现在了面前。

那一天，她拖着那把比她还重的砍刀，迈着沉重的步子，走在一片黄沙地上。

黄沙地，就像身下这片黄沙地一样。
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
三声浑厚而苍凉的号角声穿透满山，那是从东边的山峰传来的，听起来很近。

“是信号！东边的山峰有人行动了！”有将士高喊着。

林子楚有些听不清楚了，只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战前的号角声。

他又要出征了。

有人在哭，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
为什么要哭呢？他想，他们不是要赢了吗？

梁越的声音似乎已经很远了，可是她还在他的身边跪着。

她哭得说不出话，周边的将士们擦干了眼泪纷纷排起了列阵，准备向东边进发，她没办法动弹，她不想离开，她不想视线里再也没有这个人的身影。

走了，就真的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。

这个人就真的，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。

直到有人靠近，跪在她身边。

“阿越，我们去报仇。”

是萧琅铖的声音，梁越泪眼模糊，难以看清楚眼前的景象，她只是凝视着面前的沙地上，那个几乎没有了呼吸的人。

她不想走，她不想走。

眼泪就好像常年奔涌的那条辽州河，怎么也流不完，怎么也止不住，她放不下行军的十年，放不下辽州营那五年，放不下林子楚。

这是她的亲人，是她没了爹娘以后，在世上为数不多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。

不是说要做一辈子兄弟吗？拜过把子的，怎么能食言？

可是他好像也没有食言，只是他的一辈子好像没有那么长。

“阿越，我们走吧。”

萧琅铖的声音很软，他伸手去轻轻揽她，却只能感觉到梁越浑身都在发抖，她的眼睛红肿着，脸上的血都被泪水模糊了，顺着下颌不断往沙地上坠，和那片血污一起渗进了土里。

他揽紧了这具不断发颤的身体，平日里那么威猛凶狠、叱咤风云的大将军，如今竟然有几分单薄，像一个没有了家的小孩儿。

萧琅铖想，她其实也才不到十八岁。

十八岁，和林子楚呆在一块儿都有十年了。

没人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，片刻后，她颤巍巍地起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