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着站起来，只见她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，神情恢复了平日里那般冷漠，却凭增了暴风雨来临前一般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。

昔日的冷静全然化为扭曲的憎恨，她紧握剑柄，手背青筋暴起，在一声尖锐的铮鸣里拔出了剑。

燥热的风拂去了最后一丝眼泪，她干涩的眸子扫视过众将。

“辽州军听令！”

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了，却饱含了浓烈的仇怨。

钦原卫在内的列阵立刻整整齐齐排在了她的面前。

“辽州军的将士们血未冷，仇必报，誓以百倍血偿！随我攻山，围剿余孽！！！”

“杀！！！！！！”

天崩地裂的脚步声，就像战前的擂鼓，整片大地颤抖着哆嗦着，地动山摇，上天入地都在回荡着那一声“杀”。

沙地上，林子楚那双眸子慢慢呆滞了。

他看见，梁越拖着一把很沉的长剑，就像那一天拖着砍刀，在地上划出了很长很远的痕迹。

越来越远了。

直到擂鼓声也听不见了。

-

山腰的号角安静下来，萧然将唐紫藤拦在身后，二人无声无息地躲在一片密林之中。

方才听到响彻云霄的号角声，付家一行人迅速察觉到梁越还在另外的几座山峰上留有盯梢的人，他们来不及循着号角声的来源找寻，不得不尽快撤离下山。

那一行人正从她们面前不过五米的位置过去，二人屏住呼吸，不敢动弹。

此时，聊澹月已经带着钦原卫往山上赶了。

萧琅铖带着一小批人提前上了山，虽不知那几声巨响是何情况，但萧琅铖走之前叮嘱过他们，不论如何，只要听见信号就直接上山拦截。

钦原卫如密林之间灵活的野猫，黑压压一群人很快就悄无声息地压到了临近山腰的位置，远远看见林中有恍惚着的身影。

队伍之中，有一个佝偻着身子，手捧一盏几乎没有了白烟的香炉的人。

聊澹月示意队伍之后的弓弩手放下弓箭。

那个人脸色发白，仿佛摇摇欲坠，身边有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身形。

队伍里有付侍中的身影，他正焦头烂额，命前方的丫鬟侍从用手拨开横在道路中的枝叶，几个丫头手上遍布血红，还在拼了命地开路。

聊澹月正准备带队围堵，远处忽然渐近了一大片浩浩荡荡的脚步声，杀声震天。

付家势力的一行人立刻想转变方向后撤，回过头，却立刻在林中寻见了钦原卫一袭人的身影。

他们被包围了。

“你不是说这样安排可以逃掉吗？！”队伍里传来付侍中低声怒骂的声音。
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付骁捂着丝帕咳嗽不止，片刻后放下了带血的丝帕，唇角微微勾起，耷拉着眼皮瞧他。

“我活不成了，你们还想活？”他呵呵笑着，“动动你们的脑子，本少爷是那么好心的人嘛？”

“你！你疯了！”付侍中瞪着眼睛，他喘息了一会儿，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付骁，语气软了下来，“阿骁，阿骁，你听爹的话，你快告诉我们要从哪个方向下山！阿骁你听话。”

付骁垂着眼睫，盘弄着手中香炉，“我们没有退路了，爹。”

“什么？为什么……”

“你们想借我的力，想借我的文瑶卫，所以嘴上说要把我扶上王位，其实背地里早就准备弄死我……”

他慢慢转着眼睛，看向他爹。

“爹，你后不后悔？你们对付珩瑾百般宠爱，她就是这么回报你们的。”他笑了，苍白的唇瓣有了弧度却十分瘆人，“可惜了，我早就给过你们机会，若你们还能待我如寻常人家对待孩子，我就留你们的命……只是你们不中用。”

付侍中迟愣着，眸色皆是不可思议，“大逆不道！你这个……疯子！”

“哈哈！哈哈哈……‘疯子’？”付骁神情悲悯，他似乎在笑，又好像是在哭，他的脸逐渐扭曲起来，“我是‘疯子’！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？反正我也活不长了，不妨大家一起死，黄泉路上，我们一大家子人还能做个伴。”

他说着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微微仰起脖颈，抬头看向天。

树叶之间的缝隙洒下来细密的阳光，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。

空气中有漂浮的尘埃，在阳光里颤动着，摇曳着。

“真好的阳光，”他说，“早些上路，或许路上，还能遇到付珩瑾——你那众叛亲离的宝贝女儿。”

付侍中慌了，“阿骁，阿骁，你不能这么对我们！”

此时，梁越带领的辽州军如涨潮般压了过来。

最先冲出列阵的，是梁越。

聊澹月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情况，只见梁越脱离了辽州军队伍，走近了那一小团瑟瑟发抖的旧权贵。

付侍中浑身都开始哆嗦了，没等他后退，梁越一下撂倒了他们的侍从，攥住队伍前几个丫鬟的领子，把他们一片人推倒在了一边。

倒地的人不敢反抗，周边还没有被她撇开的人知道她大概是奔着付骁来的，赶忙主动退至一边。

那是让人战栗的逼人杀气，在场之人从未见过梁越这副模样。

萧琅铖在钦原卫的队伍中，拽住了有些想上前阻拦的温晏暨。

他知道温晏暨的意思，但他也知道，梁越不能不出手，林子楚的死对她来说是巨大的打击，至少现在还没必要拦住她。

那个脸色泛白身形单薄，神情已经恍惚了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慌张，他没有挪开步子，只是强撑着站在原地，微微吊着眼皮，轻蔑地看着她。

香炉的烟快要殆尽了，付骁却好似居高临下，唇角的笑意丝毫不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