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越将那具尸身安顿好,驻足凝视了片刻,才转身走向一侧的唐紫藤。
她平静地将林子楚最后的几句话阐述给她听,最后也只是轻轻抱着潸然泪下的她,拍了拍她的背。
这是梁越力所能及可以做的事情了。
他们下山上马,去了一趟辽州,傍晚时,将同袍埋葬在了北营之后。
许久没有称呼那个营地为“北营”了,梁越回忆起早些年,她和林子楚觉得“辽州营”不好听不顺口,这营地恰好在山面北坡下,索性称为“北营”。
久而久之,满营老将士都开始这么称呼。
早一批的战友里,已经有许多埋葬在北坡沙地下了,现在林子楚也和他们呆在了一起。
他们没有坟头,只是永远留在那片黄沙地里,吹着边境的风,听着辽州河腾腾奔涌,再看着一批接一批新人来到军营中。
梁越尝了一口营地仅剩的最后半壶酒,剩下的全部洒在了那片黄沙地。
残阳如血,晚霞似焰,绚烂的颜色笼罩了整片辽州疆土。
她看了看手中的酒壶,这还是半年多以前,他们刚刚打完郴江起义军,庆祝时喝剩的酒。
味道没怎么变,只是更醇而烈了点儿。
她倒完了酒,仿佛听见远处有人唱军歌的声音。
飘忽而苍凉,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火光照着新坟,新坟压着旧话。
大风啃着荒城,荒城吞了残霞。
冻土拱出新芽,新芽挑着霜花。
大河卷走流沙,流沙埋着战马。
热血渗进黄土,河滩开满野花。
……”
-
付家余孽二十余人全部请降归命,随辽州军、钦原卫返回嵘城。
扎营的第一夜,营地死气沉沉。
梁越没有在篝火前多呆,早早回了营帐。
萧琅铖没想去打扰,回营帐前还碰到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兵乔重年,他冲他打招呼时,萧琅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乔重年这会儿疯病已经完全康复,身体素质也好了不少,和寻常将士们无异。
“你不去安慰安慰大将军吗?”乔重年问。
“怕打扰她,也怕笨嘴拙舌,反让她伤心。”他说。
乔重年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他们是很多年的好友了。”
“是啊,该有不止十年了。”
萧琅铖想,梁越从参军就认识了林子楚,二人一直在同一个军营至今,同生共死无数场战争,那份情谊早就和至亲无差。
而且这份感情除了她与林子楚二人,没有其他见证,缺了一个人,这段情谊就只有她一个人记着了。
这几月,乔重年在军中颇受照顾,难免也有些伤情,二人多说了几句,余下的便只有叹息了。
萧琅铖回营帐前,去绑着付家余孽的地方瞧了一眼。
他和看守的侍卫点头示意,侍卫随即放行。
二十几人被用麻绳分开捆绑着,为了避免他们自尽,口中还堵着一团湿布。
付骁此时瘫坐在地上,那张脸已经惨不忍睹,干涸的血痂遍布全身,也不乏新鲜伤口。付家势力下的其他人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,个个都鼻青脸肿。
回营地后,萧琅铖和温晏暨一直盯着梁越,没见她走动,多半是其他将士来“慰问”过了。
见付骁不知是被打晕了还是睡着了,没什么动静,萧琅铖慢步靠拢,抬腿踢了踢付骁的脚。
他没有动,萧琅铖蹲下身,又往他那满是血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。
付骁还是没有动静。
“啪!”
一巴掌下去,他脑袋一歪,这才微微有了反应,但眼皮肿得有些睁不开,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。
“没死啊,”萧琅铖说,“那没事儿,你继续睡吧。”
付骁凝视了他片刻,混混沌沌的没有再动。
萧琅铖没再给他一个眼色。
今天还不是时候,付骁不能那么快死。
他不多动手,等押送回嵘城,他一定让梁越亲手好好报这个仇。
付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恍惚里忆起自己先前还与花蓉往来频繁,原来他也早就被梁越算计了。
好在死之前还能拖几个下水,也不亏。
看着这群人恨他、恨付家,恨成了这样,他就心情极好,就好像自己倾尽了毕生心血所铸的作品得到了欣赏。
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萧琅铖回营帐躺了良久,怎么也睡不着,掀幕帘出去一瞧,发现梁越帐篷那边还亮着光。
他杵在自己帐外,见那里面隐约有个坐着的人影,他盘手吹了片刻风,打算等那边灭了灯再休息。
但一等就等到后半夜,影子迟迟没有动。
他思索再三,还是走了过去。
帐内的人只是呆呆坐着,面前横放着一把被擦得雪亮的莲花枪。
枪是旧的,她用了很多年了,有破损的缺口,也有一点儿细微的锈迹。
她记得她入营还没有两年,就拿到了这把长枪,已经陪伴她有七八年了。
帐外忽然传来萧琅铖低低的声音:“阿越,你休息了吗?”
她迟疑了几秒该不该说话,还是起身拉开了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