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琅铖见她神情淡漠,还没有说什么,梁越就往前了一小步。
“你陪我说说话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本担心自己会打扰她,见她这么说了,便点头答应:“好。”
他随她进帐坐下,看见地上放着一把莲花枪,正是她上战场时常用的那把。
梁越开口问:“你怎么那么晚还没有睡?”
“太热了,睡不着。”萧琅铖找了个轻松的借口。
“夏末了,也还好,心静自然凉。”她说,“回了嵘城,你打算将绝尘阁如何处理?”
他想了想,道:“若是直接关了,总觉得浪费了那金碧楼阁……开一家点心铺子好了。”
“卖辽州点心吗?”
“你若是喜欢,我就卖这个。”
梁越想笑一笑,但隐隐的心痛还没有散去,她不自觉就鼻酸起来。
萧琅铖余光见她低着头揉了揉眼睛,赶忙又道:“你不喜欢就不卖了,开个胭脂铺子、银饰铺子也好,不开也罢了,留给阿阑姐在嵘城也开一家客栈。”
她擦掉了还没有落下的泪,眼眶湿漉漉的,笑说:“没有不喜欢,你想开什么铺子就开吧,我也好久没吃辽州点心了。”
萧琅铖看向她,“那到时候先请你吃。”
“好啊,你这个铺子,到时候就叫‘小王点心铺’。”
“为何是‘小王’?”
“因为……”梁越瞧了他一眼,又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“因为我是大王,你就只能是小王。”
萧琅铖认真点了点头,好似真的打算这么起名字了。
梁越擦干了眼泪,起身把面前那把莲花枪放到了一边去,又坐了回来,抱着腿。
“方才在擦枪吗?”萧琅铖问。
“对,”她点点头,“这枪跟我许多年了,修修补补也还在用。”
“有名字吗?”
“那倒没有,你给它取一个?”
他想了想,“我不太擅长,怕取的不好听。”
梁越却说:“‘绝尘阁’就很好听,我还记得你说是取自‘去就浑无系,纵世已绝尘’,你取一个相似的吧。”
静坐半晌,萧琅铖说:“‘平安’。”
梁越微微迟疑了一下,故意道:“好平淡,你是不是没有帮我用心想啊。”
“用心想的,”他笑了笑,说,“我希望你平安,希望它能护你平安。你若是不满意,我再想想。”
“我也希望你平安,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安。”梁越却说,“我喜欢这个,它就叫‘平安’了。”
萧琅铖点了点头,“会的。那你那匹战马,为何以‘破阵子’命名?”
“因为我要靠它冲锋陷阵,它助我破过无数敌阵,这个名字当之无愧。”梁越解释着,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过,以后不会再有战乱了,‘破阵子’和‘平安’,大概都不会再用了。”
萧琅铖没有接话。
她安静了片刻,又说:“我方才还在想,过两天就要回嵘城了,有些制度我想改一改。”
“什么制度?”
“名义上,要有一个‘君王’,可是‘皇帝’太过至高无上,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萧琅铖思索了一会儿,“那便保留这个‘君王’,但权力分配得均衡些,避免专权。”
梁越轻轻点了一下头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具体的到时候再慢慢想吧。”
沉吟半晌,萧琅铖正想说什么,又见她微微低下了头,擦起了泪。
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,只看见梁越两只手撑着脸,把溢出眼眶的泪一遍一遍擦掉。
“玄苍要太平了,”她低声说着,似乎想勾唇,可是声音都在发抖,好半天也没有扯起嘴角,“付家倒台了,大仇将报,以后不会再有百姓受压迫了。”
他抬手,轻轻揽了揽她的肩,“玄苍会愈发昌盛,百姓可以安居乐业,不会再路有冻死骨,也不会再有清官蒙冤。”
“可是,为什么呢……”
梁越托着脸,眉头拧着,满眼泪花。
她往上看着,想把眼泪憋住,泪水却还在不断溢出眼眶,“都是我的错,我没有弄清楚情报真伪,才会出现这样愚蠢的错误,才会害死那么多辽州军的将士,害死林子楚……”
听到她这样说,萧琅铖心里狠狠揪着痛了一下。
他只能搂了搂她,柔声道: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情报有误是顾锦天的错,是付家的错,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抖得厉害,喃喃着:“可是林子楚死了,他就死在我面前,他看着我咽的气……我说过要当他一辈子的大哥,可是他死在了我面前,伤成那样肯定很疼,他才二十二岁,他做错了什么呢?”
“你们都没有错,阿越,错的从来都不是压迫下的被害者,而是那群旧权贵旧势力。我们很快就能让他们付出代价,没事的,没事的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搂紧了那个颤动的肩膀,梁越轻轻靠着他,不断抹着眼泪。
她不想脆弱,她也向来不会脆弱,可是林子楚那双黯淡而看向远方的眸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,这天的阳光太刺眼了,他却这么吃吃地望着那片金光闪闪的黄沙地。
她永远也不会知道,林子楚望着的那片沙地上有什么,永远也不会知道林子楚咽气前在想什么。
是童年,是军营,是嵘城,还是辽州?
他听到了擂鼓一般的杀声吗?
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也许死去和睡着没什么区别,那便睡吧,睡吧。
梦里会有辽州营,会有一条奔涌的辽州河,有一起奔跑的黄沙地,有梁越,还有很多很多并肩作战过的将士。
她希望林子楚在北营后坡之下,可以安眠好梦。
梦里没有杀伐,没有战争,没有兵荒马乱。
只有一派祥和与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