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琅铖缠好了腰封走出来,瞧着凑热闹不成的那几人,在她身后低微地笑了起来。
梁越回眸瞥他一眼,正想抬胳膊肘他一下,忽然想到了什么,还是放下了手。
她轻叹一声,道:“你也回去收拾收拾,我们要出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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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次骑着破阵子走在这条去往皇宫的路,都已经是半年多以前了。
绿荫蝉鸣,一路皆是前来庆贺的百姓,锣鼓震天,鞭炮炸响,满地红纸屑,好不热闹。
辽州军的军旗旁多了一支钦原卫的军旗,两面在燥热的风中猎猎作响,战旗后的战士队伍一片盔甲粼粼,映着日光往前走着。
有孩童骑在父母肩头,有始终没有摒弃正义的官员,也有提早返回嵘城的嵘军将士,大街小巷都在喊着“万岁”,长街一片沸腾的声浪。
阳光洗礼,梁越偏头看向远处的一侧楼阁,似乎又看见了那个眉目平和娴雅的女人。
皇后再一次见到她时,那张容颜老去的脸上多出两行清泪,比划着说那时候她才一丁点大,奶娘抱着不哭不闹的,听话得很。
她又拿过梁越那枚双色玉佩,放在手中看了许久,最后却也只是长叹了一声。
得知萧琅铖和萧然是萧家剩下的两个孩子,皇后痛惜良久,只恨自己身在深宫无权干政,早些年朝中乱象无人插手,才酿成这番结果。
梁越想,平反的事情,等到登极仪以后就着手处理。
大典择于良辰吉日,在此之前,几人在宫中一同简单处理了些战后事宜。
付珩瑾和白闻铃等人似乎被东黎俘虏了去,梁越思来想去,觉得死也得让那群人死在玄苍,省得又惹出来什么麻烦,便以多年前东黎被迫传入玄苍的醒骨纱为代价,将那些人换取回来。
醒骨纱是东黎国先帝宠妃瞿姬专有的制衣布匹,于他们而言是历史更迭的文化象征,甚至可以是皇族尊严,当年尽数送入玄苍也是因为战败而不得已。
如今全玄苍虽只找出来了不足十几匹,但足够珍贵。
让梁越也有些没想到的是,半年多以前,她送去绝尘阁的那匹醒骨纱并没有被拿去制衣,此时也归还给了东黎国。
付家在东黎国的俘虏被押送回了嵘城,随后便是秋后算账。
梁越得空便带人去了一趟关押外戚宦官旧势力的大牢。
这几天,她在繁忙的收尾工作里收拾好了情绪,那场平平淡淡的梦反而让她找回了一些干劲儿,身边还有萧琅铖和温晏暨,不论如何,战争结束了,天也亮了。
她再见到付骁时,几乎认不出来。
这里腥臭而阴湿,常年没有阳光,遍地暗苔,呆久了就连鼻腔都有些粘腻。
路过那一间狭小的牢狱时,梁越甚至准备直接掠过,是司狱停在了那儿,她才知道里头那个黑乎乎看不清楚的人是付骁。
梁越看了身侧的萧琅铖一眼,二人短暂相视,司狱给他们开了门。
陈旧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狱中格外突兀,梁越先走了进去。
地面有些潮湿,遍地杂乱的干草中隐约可见几只爬虫。
那个昔日跋扈嵘城的富家纨绔,如今沦落为阶下囚,手脚皆是沉重的镣铐,蹲坐在肮脏腐臭的角落里,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模样。
付骁对声音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,又或许是根本没有注意到,他只是静静窝在那儿,像一只干瘪的老鼠。
直到一双黑色的靴尖出现在了他面前。
昏沉的一点儿光线被挡住,他缓慢地抬起眼皮瞧了一眼,那靴子有些眼熟。
“别来无恙,”梁越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付公子。”
角落里的那个人终于动了动,连着一片沉重的金属拖拽声。
“本少爷,等得花都谢了……”
付骁的声音好似干枯的老树,沙哑又无力。
他极力抬起了一点儿脖子,恍惚中,只看见梁越身后跟着萧琅铖,还有几个侍从。
他脱皮得厉害的唇瓣轻轻蠕动了一下,艰难地吐着字:“花蓉,你也好久不见……原来你叫这个名字,竟然是……萧家的遗孤。”
他吞咽口水,又舔舐了嘴唇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像枯草:“我爹还是太马虎,当年若是再折返回去,定连你也不会放过……”
萧琅铖平静地擦拭着手中的那把阴阳裂,只淡淡道:“几天没看见你那紫砂香炉了吧?感觉如何?”
付骁软绵绵地笑了起来:“飘飘……欲仙……”
“是吗?一会儿还有更‘飘飘欲仙’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为了让付大少爷有更好的体验,我有个好东西赏给你。”
付骁低低地咳嗽起来,似乎连气都很难喘上一口。
他伏在地上,满手污脏,只听细微的一声“咚”,面前被丢下来了一个盒子。
盒子的花纹精致漂亮,正是付家进贡入宫给老皇帝的“续命丹药”。
付骁猛然忆起,那日他将只装有一颗老丹药的盒子带去了绝尘阁,里面的另一颗,是他自己的药。
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,数不清多少天没有吃药没有使用香炉了,如今看见那盒子就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,一下子没了方才的淡漠轻松,整个人扭动地爬着,死寂的牢狱中立刻响起剧烈的铁镣拖动声。
佝偻的人趴在地上,慌乱地去捡那个盒子。
就快要够到,那只黑色靴尖却踩住了他的手背。
就像那天钻着他的心口一样,粗糙污脏的鞋底钻着他早就满是伤口的手背,死死地把他的手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