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读过不少书。”梁越说。

付珩瑾却笑了，笑得有些为难，“你是说《女诫》、《女范捷语》、《内训》、《列女传》，这种吗？那是不少的，只是旁的诗词歌赋都是我自己偷偷读来的。”

梁越默了。

“我第一次遇到白闻铃，是我入宫以前的一次花灯节。他落水了，我正放花灯，救他的时候险些自己也栽下去。”

付珩瑾平淡地说着，神情惬静起来，似乎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，“他模样好看，我便问他叫什么名字，他说他碰坏了主人家的东西，主人家不要他了，所以他没有名字了。我说你愿意来付府吗，他吓了一跳，一直冲我磕头，说他低贱，没有那个福气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湿漉漉的人趴在地上跟只小狗似的，我那时候心里真不舒服，硬是把他带回了家。父亲问我他叫什么名字，我那时候正在偷偷读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，想起来那句‘行宫见月伤心色，夜雨闻铃断肠声’，是安史之乱后，唐玄宗听到栈道上的铃声思念起杨贵妃。所以我说，他叫‘白闻铃’。”

梁越思索了片刻，说：“他的卖身契，是与你签署的吗？”

她笑起来，让梁越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女，“是啊，这个人很有意思的，要是说起来，三天三夜都讲不完……你一会儿还有其他事情吧，我就不和你多说了。”

梁越点了点头。

她又说：“我腹中的孩子，早在文瑶卫起义之前滑掉了，到时候处死我不必犹豫，这里只有我的命。”

梁越静了须臾，说：“一会儿我会去看看白闻铃，你还有什么话想告诉他吗？”

付珩瑾想了很久，久到梁越以为她不准备说话了，她才开口。

“‘七月七日长生殿，夜半无人私语时’。”她说，“多谢你，也祝贺你成为玄苍的第一个女皇，玄苍有你掌权，以后定然欣欣向荣，希望我来生便能看见那般盛况。”

梁越想冲她笑一笑，最后还是没有勾起唇，语气却温柔了：“会的。”

-

整个曾经辉煌、掌控玄苍政权的巨大势力网中，只剩下了付骁和付侍中那两条命。

但他们分别告知了二人，整个付家独剩你一人。

父子二人永生永世不会再见到彼此，也将永生永世沉浸在灭门的痛里。

梁越其实有些意外，付骁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，他一个人窝在那潮湿阴暗的角落里，闻言只是“咯咯”地笑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有说。

可是付侍中却哭了。

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，或许是家族的落寞让他悲哀，或许是对自己即将在监禁虐待中度过后半生的怯懦，或许是引以为傲的女儿连同腹中孩子一同死去让他心生凄惨。

又或许是，他终于想起来付家那个从小就不被他看见的儿子了。

再争，再恨，再偏爱，再权衡利弊，最终都是一样的走进了暗无天日的坟墓。

至于顾锦天——

萧琅铖承诺过留顾家全族的命，且许顾锦天一个官职，但那一次的错误情报让他转变了想法。

经过审问，他们发现顾锦天并没有欺瞒，只是付骁太过狡诈，将这枚棋子也骗进了局中。

付骁早料到父亲可能会因为要用顾锦天，而向顾锦天传递最终的关键情报。可顾锦天远在辽州营，军中又有林子楚那个眼中钉，梁越本事也不小，付骁不放心他会不会最终叛变。

于是在付侍中向其传信，提供战况最坏情况时付家最终窝点的方位，付骁趁机做了手脚，让顾锦天得到了错误的信息。

顾锦天也果不其然在付家即将倒台前转变了投靠方向，为了投诚，他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准确无误地传递给了梁越。

可情报是错的，顾锦天从始至终都毫不知情。

酿成大祸到底也有他的一笔债，梁越最后只是说，她还是会留下顾家人的命，也许顾锦天一个三品虚职，但顾家除他以外，全部人流放平凉城以东，永远留在玄苍与东黎国的边境，非召永世不得返嵘。

这种情况下，独独把顾锦天留在嵘城，于他而言和终身监禁没有什么区别。

解决完这一切的那个傍晚，嵘城下了一场小雨。

没有想象中那么璀璨的晚霞，也没有黑云压城的壮阔，反而只是有些阴沉、灰暗，天幕好似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纱，空气中飘动着细密的白线。

梁越独坐在梁府后院里的凉亭，盘着手打瞌睡。

雨势不减，也不烈，萧琅铖撑着伞走进凉亭，收伞时落了一小滩水在凉亭边。

听到脚步声，梁越睁眼瞧了一眼，见是萧琅铖来，便又闭了眼。

“大典要用的东西都备完了？”她问。

萧琅铖在她身边坐下，“还差一点儿，交给鸡哥去准备了。”

梁越眯着眼睛笑起来，“你怎么也叫他‘鸡哥’？他没有嫌弃你啊。”

“没有啊，他跟你哥没什么区别吧，这么叫多亲切。”他枕着胳膊靠着凉亭栏杆，“既然睡醒了，你前两日不是说，制度的问题还没有想清楚吗？我正好有个小想法。”

梁越坐正了，看向他，“行，你说。”

“你不是不想专权吗？不如多安排几个机构，把权力分配开？”萧琅铖道，“不过我没有读过几本史书政治，不太懂这些，主要还是看你怎么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