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凛冬之际的嵘城热闹非凡，满街张灯结彩，家家户户都在炊烟里候着春节。
只十一岁的梁越却不似别家孩童一般整日撒泼戏耍，正窝在府上。
闺房静悄悄的，偶尔能听见远处几声爆竹。
自打上回被付家那大小姐打趣腹中无墨水，毫无大户人家小姐的文雅以后，梁越便整日呆在府里读书，发誓下回遇到付珩瑾，定要再与她对诗一二。
至于她读的是什么书——
“小姐，您读这个，倒不如读兵法呢……”
沁梅端着甜粥进屋，只见自家小姐倚在榻上，一双杏眼早就半睁半息。
她手中捧着一本画着小人儿的书册，定睛一看。
——《骄横女帝俏男宠》。
沁梅顿时面露怯色。
梁越抬着眼皮瞅她一眼，合上了手中的小人书。
“哎，沁梅，我娘回来没？”
“没有呢，夫人去购置爆竹了，说是府上只有大人准备的彩灯太过平淡，担心小姐不尽兴呢。”沁梅将甜粥递过去，“小姐您读了许久了，歇息一会儿吧。”
“你放着吧，”梁越叹了口气，又愤愤起来，“前两日在长街遇到付家小姐，不就长我几岁吗！仗着多读了几本书，非要与我对诗，我本就没读过那么多诗文，哪懂那些文邹邹的东西。”
付家小姐性情傲气些人尽皆知，只是梁越也不是什么甘心落风的人，二人虽差个六七岁，但是一犟起来就和小孩儿拌嘴似的没完没了了。
付家那小姐如今正豆蔻年华，又饱读诗书，算是嵘城出了名的才女。梁越从小只是跟着她爹练武，诗文读得少，多是兵法，这会儿硬着头皮去对诗，算是自讨没趣了。
以至于付珩瑾给出上句：一花一木一枯荣。
她绞尽脑汁，憋出来一句：一猫一狗一鹧鸪。
沁梅讪讪将甜粥放下，“小姐不同她比试就是了。这甜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沁梅离开后，她抱着那本小人书，盯着桌上甜粥发了会儿呆，突然想到了什么，喝酒似的一口仰了那甜粥，随即丢下书册跑出了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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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府那棵迎客松下正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，他一手提着灿灿的灯笼，正踮脚往枝丫上挂。
只听外头一串踩碎了雪的脚步声，又急又乱。
光是侧耳一听，萧琅铖就知道来者是谁。
他草草挂好了灯笼，快步走向大门，还没走近，外头的侍卫就给开了门。
果真是邻家小妹，冰天雪地里好似一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，脸冻得红扑扑的，一双杏眼又圆又亮。
萧琅铖赶忙迎她进屋，“阿越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太冷了，太冷了，”梁越说着，唇前尽是白雾，“萧大人和萧夫人在家吗？”
“不在，他们去肉铺子了，准备买半扇猪来做腊肉。”
“半扇猪做腊肉？”梁越抬头睨着他，“你们家人丁有那么多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说了：“没有，多半还要剩不少，也许会做一些其他菜肴。”
梁越“噢”了一声。
“你找我爹娘吗？”萧琅铖又问。
“我找你。”她说，“我遇到个难题，你读书多，帮我想一想。”
见她还在往掌心哈气，萧琅铖伸手牵她往院子里走。
路过那棵迎客松时，梁越抬头瞧了一眼，一下子挣开了他的手。
“哎？这么大的灯笼！”
她停在了迎客松下，抬头看着。
这灯笼她伸出双臂都抱不住，梁府倒是没有那么大的灯笼，回去该让爹娘为她也买上一个。
“是我自己做的，”萧琅铖笑了笑，“你若是喜欢，我再做一个，晚些送去梁府。”
“那真是麻烦你了。”梁越眼睛亮晶晶的。
二人一同到内厅坐下，有下人端来些晶莹剔透的果子和精致的糕点。
萧琅铖将面前的糕点推到了梁越面前，“这么冷的天来找，是什么要紧事儿吗？”
梁越也没客气，她抬手拿了两块凤梨酥往嘴里递。
她咽下去，道：“前两天在长街遇到付珩瑾，她要和我对诗，提了一句‘一花一木一枯荣’，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下句，你帮我想想。”
萧家和他们梁家认识多年了，父母就常常来往，两家孩子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，二人亲得和兄妹似的。
付家大人虽也是朝臣，但与他们往来没那么密切，萧琅铖只听闻付珩瑾自幼擅诗文，识得自古诗词千百首。
邻家小妹梁越这整日抱着《孙子兵法》不撒手的，怎么可能和她对上诗。
总归是付珩瑾傲气些，喜欢逮着人对诗，以对方的哑口无言来扬自己的威风。
这回也就是碰巧逮到了好胜的梁越。
萧琅铖：“你们年岁相差不小，付家小姐比我都大上两岁，怎能和你对诗呢？”
梁越啃了一口凤梨酥，认真道：“你甭管了，年龄不是问题，我还没用兵法考倒她呢！到底还是我读书少了，只是我确实没这天赋，只能来问问你了。”
她实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让付珩瑾逮着耀武扬威也不是头一回。
萧琅铖叹了口气，梁越又说：“你先别叹气了，快帮我想想，‘一花一木一枯荣’下一句到底接什么好呀？”
“你接的是什么？”
梁越哽了一下，嘟哝着说：“‘一猫一狗一鹧鸪’。”
“……”
她咽下一口凤梨酥，道：“你别笑。”
萧琅铖把笑容收了回去，摸了摸鼻子，“没有笑，只是觉得挺童趣的。”
倒还真是为难她了。
萧琅铖思索片刻，扭头看向窗外蒙蒙雪景。
雾霜朦胧，银装素裹，空中飘着轻盈的小雪。
“‘一花一木一枯荣’……”他说，“你便接一句，‘一冬一岁一春逢’。”
“你真是个天才啊萧琅铖！”
梁越吃掉了最后一口凤梨酥，忍不住拍了拍手，不知是在鼓掌还是拍掉手上的碎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