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梁越十二岁入学府，真真儿的成了个小刺头。

刘老先生本以为林子楚已经够难管了，没成想这新生小姑娘竟然是那林子楚的“老大”，嵘城的人才果真是层出不穷的。

让刘老先生更加意外的是，这梁家小姐和萧家的公子关系极好，萧家公子常常不厌其烦地教她功课。

要知道，有春书院回回考核，排行首位的总是萧家那公子。

既是邻里，怎就相差如此之大？

面对梁夫人的询问时，刘老先生只能抹一把冷汗，说着“孺子可教可教可教也！”。

毕竟是真的教一遍教不会。

这梁家小姐其实是聪明的，只是不肯将心思放在书本，整日琢磨一些有的没的，光是被他没收的都有不下十本兵书。

“你若想为玄苍献力，征战沙场，那也得读书考举，否则人家军营上哪儿寻你呢？”

刘老先生语重心长，却见梁越斜着眼睛往窗外瞧。

他扭过去一看，窗外几个小孩儿正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。

“……阿越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
梁越这才看了回来，“哦哦，生谨遵教诲。”

刘老先生：“我方才说了什么？”

梁越：“军营要寻我？”

刘老先生：“……一会儿上课我点你对诗，若是对不上来，课余可要罚抄写了。”

这种时候，梁越就会作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，连连点头答应，说自己早就背得滚瓜烂熟。

上课后便原形毕露——

刘老先生一手握书卷，一手背至身后，“《诗经·小雅》云：‘呦呦鹿鸣’。阿越，你来说说，这后半句是什么？”

梁越一边起身，一边急吼吼地翻着书，被训斥了一句“别翻书”，才老实站好。

“嗯……‘呦呦鹿鸣’……”

她支吾着，手指戳了戳身侧的萧琅铖。

萧琅铖悄声提醒：“‘食野之苹’。”

梁越：“对牛弹琴。”

满堂沉默三秒，随即在刘老先生拧眉长叹中一片低声嬉笑。

“是‘食野之苹’！昨日不才留功课，让你好好背诵吗？”刘老先生无奈道，“‘等闲一曲沧浪歌’——”

萧琅铖提醒：“‘洗尽人间几今古’。”

梁越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缓缓开口。

“辽州民间……芝麻糊？”

一旁的林子楚嗤一声就笑出来了，梁越还没来得及瞪他，刘老先生的视线就挪了过去。

“来，子楚，笑得这么高兴，昨日定然是背得十分娴熟，”他伸出书卷，点了点林子楚的位置，“‘上心夙悟周公戒’——”

林子楚胸有成竹地站直了，答道：“是《幸太学》，下一句是‘天下安危自一堂’！”

“上一句是什么？”

“……”

林子楚一下子哽住了，怎么这样考？！

见他滞住，刘老先生点了点另一边，“阿铖，你来说。”

萧琅铖：“上一句是‘问道贾生称五学，乞言戴圣美三王’。”

“不错！”刘老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又扫视众人，“诸位也要向阿铖学习，认真对待功课。”

林子楚喃喃了一句，可真变态啊……

-

虽是刺头，梁越到底也是梁府独女，品行不坏，独独就是侠肝义胆。

金家公子强迫张家小女多做一份功课给他交差，被梁越两拳打得鼻血横流；金家公子将书院屋檐下的燕子窝捣坏了，被梁越一扫帚抽青了屁股；金家公子……

至于为什么总是金家公子挨揍，主要还是因为付骁还没有到上学府的年纪。

萧琅铖也试图阻拦，奈何拉不住梁越，他只能在后边儿给她望风，叮嘱她收着点儿，别给人胳膊腿打坏了。

“还敢不敢欺负张小丫？！说你多少回了都不长记性！”

“不敢了！不敢了！女侠饶命！”

处理完金家公子，也是将近晚膳之时，金公子最后抹着眼泪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萧琅铖向来会留在学府至天色渐暗，梁越则一般到点就走。

不过这日，梁夫人随梁大人进宫，将接梁越回府的任务交给了萧琅铖，萧琅铖一口答应了，梁越也就只能留在学府，等他预习完明日的功课再一同返回。

这半年，她算是明白了那会儿林子楚为何说“可怕”——萧琅铖回回考试都稳坐首位，比他年纪还大上几岁的师兄师姐都望尘莫及。

这不可怕吗？

梁越虽好胜，但也不自讨没趣，不和萧琅铖比这个。

看他功课写得认真，梁越坐在他边上翻看他的作业薄。

字迹工整又秀气，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公子，也怪不得刘老先生总对他赞不绝口，说他将来定是要考个好名次，做个好官儿的。

随手翻阅几页，她忽然看见了什么，指尖一顿。

她赶忙翻了回去，发现那书页上竟勾勒了一个圆嘟嘟的侧脸，睫毛长长，脑袋圆圆，扎着两只小丸子，还有小辫子。

这不是她吗？！！！

梁越当即放下了作业薄，义正言辞道：“萧琅铖，你上课画画，这可不行！刘老先生说了上课不能走神的！”

萧琅铖迟疑了一瞬，看向她手边的作业薄。

梁越只见他耳尖漫上红晕，嘟哝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
梁越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看穿了上课走神，有些羞愧，丝毫没多想。

“不过，”她又说，“画的倒是比付骁好多了，还蛮像的。”

萧琅铖警铃大作，立刻看了过来，“他画过你吗？”

“画过呀，画过两回。”梁越说，“你放心，画的没有你的好看。”

“他、他下回若是再要画你，你别让他画了。”

梁越瞧了他少顷，道：“他又没有上学府，不会被刘老先生说的。少点天赋便少点天赋吧，有个喜好也是极好的，总不能因为画的丑就不让他画了。”

萧琅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，沉默片刻，还是转回去继续做功课了。

来年付骁上学府时，他发现萧家那个公子从来不给他好脸色，好像二人曾经结过仇似的。

-

四季轮转，又是三四个春秋。

不知是不是梁越自幼读兵书，和林子楚两个带着嵘城的小姑娘们一块儿玩战争游戏的原因，嵘城这一批小姑娘个个不好惹，感情之事更是不怎么开窍，十五六岁了也没有听说哪家定了亲。

说媒的都快把门槛踏烂了，也没有说成一家。

在刘老先生的遏制下，有春书院里头那么一两对眉来眼去的少男少女也都不再暗送秋波。

梁越很长一阵子没有看见萧琅铖了，她十六岁生辰时，萧琅铖还忙着备考，只上梁府登门送礼，很快就离开了。

那一面，梁越有些吃惊，这不见的一年里长高不少，模样凌厉了许多，倒还真是有十九岁少年郎的模样了。

萧琅铖走过场送了些珍贵饰品与云锦布帛，又单独找了梁越。

他与梁越身高差距大了不少，面对面时，都得低着头看她了。

梁越方才还在正厅收礼，被他扯了扯，说有事儿找她，二人才一同来到后花园的凉亭中。

正值金秋，后花园落叶纷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