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笙倒是好奇了，这人位高权重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能对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如此低声下气。

出于真的想知道答案，云笙还是转过了身，“你说吧，我听着。”

面前的人终于转过了身，方子游面色爬上一抹笑，他刚想说话，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在人家姑娘的闺房，“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？”

云笙也觉得这地方不适合说话。

但云笙也没想到，方子游会把她带回雅风书舍，只是站的位置有些不对。

“有什么话，非要在屋顶上说吗……”她是跟锦慧学了些功夫，但没有到飞檐走壁的地步。被方子游拉上来的时候，她人还没反应过来，脚便已经踩在了瓦片上。

云笙赶紧蹲下，顺势坐了下来，看着面色没什么惊慌的表情，只是手却紧紧扒住身下坐着的屋脊。

方子游也坐了下来，而后，指了一个方向，“你看那，眼熟吗？”

云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那地方是藏书阁的窗户，夏日有风的时候，她总喜欢开着窗在那看书。

从这里看过去，视野刚刚好，若是有一人在那，便能看清那人的一举一动，若是那人拿着书，书中的字再大些，甚至还能看清她看的什么书。

云笙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，还有些毛骨悚然，因为她想到了此人和夫子认识，也就是说，他一定不只一次来过书舍。

加上他们因为机缘巧合认识，之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，他便说喜欢上了她，哪有人能这么快喜欢上一个人的。

除非，他之前就认识她……

“你想说什么，快说吧。”云笙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冷硬，要真是她心里想的那样，此人便当真该打！

方子游沉了口气，虽知道这样初识的方式过于浪荡轻浮，但他还是希望，她能知道自己实实在在的心意，那是近乎四年的执念。

“其实，我第一次见你，不是在江州，而是在这里，就在那扇窗户那，我来找柳夫子，请他帮我保管我父亲传记的孤本。”

“之后我又得到你帮我父亲写的批语，那时，我深陷泥沼，每日都被仇恨蒙蔽双眼，甚至因为刚成为司隶校尉不久，杀了人，心中还有些恐惧，可不知为何，我看到你，看到你的书，便会心静下来，有时陷入梦魇，还会……因为你，而挣扎出来。”

这番话，着实惊到云笙了，“所以，你在这地方，监视了我四年？！”

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满是诡异甚至畸形的感情，毕竟她听着，没有感动，只有渗人。

无人的夜里，她捧着一本书在烛火之下忘情啃读，不到三丈之外的屋檐之上，有一个人在默默偷窥她，这换谁，谁不害怕？！

方子游点了点头，面色有些难堪，但确实，他这样的做法，有失风范，甚至极其下流。

“我今日选择跟你坦白这些，一是为了向你道歉，二则是希望，你能真切体会到，我心悦你，不是一个月两个月，是四年。”

云笙有些被气笑了，“你心悦我，所以监视我，然后跟我道歉，再然后呢？你希望我也感动得痛哭流涕，然后说我也心悦你吗？！”

方子游虽然很想这样，但他知道，她不会心悦于他，毕竟谁会喜欢一个活在阴暗处的爬虫，只能靠着她身上的光度日。

“我不奢求你对我有什么感情，主动坦白此事，最大的目的还是请求你的谅解，并且，能不能不要躲着我，我……很想你。”

云笙现在听到这些话，只感觉浑身一阵恶寒，“说完了吗？”

方子游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，眼中若有似无还带了些怒气，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，生怕再惹她生气，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已经很生气了。

“说完了。”

云笙尽量保持自己的得体，但说出的话，依旧刺人，“我不原谅你，也不心悦你，”她再也不像之前那般惧怕他那双男鬼似的眼，此刻直视她，毫无感情，“我说清楚了吗？你听清楚了吗？”

方子游何止听清楚了，他甚至觉得，她的声音穿透了他的胸膛，带着刻骨的寒意，将他胸口冻了起来，让他感觉不到痛，全身却像是被冰块裹挟，甚至还有些喘不上来气。

云笙自认为自己已经控制情绪了，看到他沉下的一张脸，失落、悲伤、木然，种种表情在他脸上闪过，竟莫名让她有些快感，像是浅浅报了自己这四年被莫名监视的仇。

这快感一闪而过，没停留太久，就像他一般，在自己心里终归只是个陌生人，不值得浪费自己太多心力，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。

“今日过后，便后会无期了，方大人，还请把我带下去。”

方子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人带下来的，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姑娘毫不犹豫地转身，一步步走远，而后，再也不见。

他总有种预感，好像此生，都不会再看到她了。

一阵风吹过，被冰得麻木的胸口忽然解冻，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，他一时没忍住，喉间的腥味涌了上来，一口血便这么吐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