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州南部,嵩县,灾情最重的地方。
嵩县地处低洼,大雪更易堆积,即使偶有晴天,因着背靠山体的原因,背阴光少,积雪难以融化,层叠积压,便阻挡了四周道路,这里的民众已经被困了许久。
陈山陈河被方子游派去另一个县救灾了,他则带着陈川和其余官兵一起,从嵩县外侧开掘道路,迎着大雪凿了许多天,这才开辟出一条小道,进去时,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,只有地势较高处有人烟的迹象。
方子游命所有人尽快抢救村民,他自己也亲自挨家挨户找人转移。
县令很快得到消息,连忙出来迎接救援队伍,带着他们去自己提前布置好的简易安置点救人。
救援持续到晚上,大多数人都得到了救助,只是还有一些更深的村庄来不及通知,现在不知是何情况。
方子游让县令护送百姓出去,自己带着人前去搜寻。
此时已经是快到深夜,大雪依然在下,一行人行路尚且艰难,更何况还要找人。
但他们之中,无一人抱怨甚至放弃,只跟着最前方的方子游,一声一声呼唤是否还有人在。
幸好,村里人十分团结,里正知晓村落地势难以逃脱,便号召所有村民聚集起来,甚至把所有牛羊鸡鸭都杀了,只为孩子们能活下去。
直到方子游找到他们,村里已经饿死冻死了十几个大汉,而妇孺和老人,皆被他们护在里侧,此时也是岌岌可危。
方子游看着这景象,内心不免沉痛。
里正见终于有人来救他们,喜极而泣,赶紧让孩子们先走。
能走的人,在护卫的带领下,一一有序离开,不能走的,譬如冻伤的、有孕的,都用担架抬着。
只是受伤的人还是太多,人手难免不足,方子游与陈川的担架上,甚至抬了三个人。
行至一段陡峭山路时,大雪忽然迷了眼,方子游不小心踩了空,好不容易维持住自己的身形,却发现,他的腿挫伤了。
“主子,你怎么样?!”陈川急着喊他。
方子游咬了咬牙,他身后还有不少人也担着担架,还是忍着痛提醒,“没事,这里有路坎,小心点!”
许是冰雪镇痛,他竟能一路忍到县外的安置点。
程柬还在安置点给村民治伤,见自家主子一瘸一拐,吓得连忙跑了过来。
仔细一瞧,幸好只是被冰棱擦伤,没有断骨,因为太冷,血流得也不多,可到底创面有些大,几乎右脚的整个小腿都被刮到了。
此时围在火堆旁,看着有些触目惊心。
这会通身变暖,方子游也逐渐感觉到腿部传来的疼痛,不一会,额头上便满是汗。
“主子,你这伤还是很严重的,须得静养,剩下几个不算严重的县,还是让陈山他们去吧,后方也需要你坐镇部署啊。”
方子游看着四周被聚集起来的村民,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,我会量力而行的,你只管治伤就行。”
程柬想继续劝阻,陈川挡住了他,“你又不是夫人,能劝得动?还是想着如何让主子的伤尽快痊愈比较实在。”
程柬一噎,只能作罢。
方子游听到陈山的话,不由得想起了云笙,一开始想她,便满脑子都是她,也不知道现在她如何了,这会,孩儿该有四个月了,听说孕四月正是吐得最厉害的时候,她会不会难受,会不会不舒服,会不会晚上睡不着,需要他陪在身边。
他脑中想了许多,越想越心焦,无意中看到刚才从村里被救出来的有孕妇人,她的肚子就挺大了,看着像是八九个月的样子,只是因为饿了许久,身体瘦了很多,只余腹部隆起,所以这肚子看得他有些心惊。
云笙也这般瘦,她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痛楚。
正看得发呆,只见那妇人正吃着东西,忽然面色一变,脸色都白了,方子游吓得立马站了起来。
程柬听到那边的动静,急忙赶过去。
是她要生了。
程柬以前也给人接生过,这周围也有生产过的妇人,她们一起帮忙,在围起来的帐篷内给她接生。
方子游站在帐篷外,面色十分紧张,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是孩子的父亲呢。
只是可惜的是,这妇人的丈夫,在村里被冻死了,一家人,只有怀了身孕的她走了出来。
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,方子游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白。
陈川扶着他,大约也猜到了什么,“听说程萸是程柬最得意的弟子,有她在身边,夫人肯定会平安的。”
方子游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,“是的,会平安的,大家都会平安的。”
过了许久,帐篷内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,还有程柬高兴的呼声。
“母子平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