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渐上涌,车架快速但平稳地行进在官道上,除了陈山在外赶车的声音,一路上,没一个人说话。
车厢内不算昏暗,位置也够大,可就是有些热,想必是为了这位主子不受颠簸,程大夫他们便把车里另外铺厚了许多,让云笙后脖子都冒出了些汗。
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,想靠近车帘处凉快凉快。
此时程大夫已靠着车壁睡着了,而半躺在床上的那位……在看书?
那两匹好马虽跑得稳,但这车里也不至于一点没晃动,可那人似乎丝毫没受影响,就着车壁上一颗硕大的夜明珠,一页一页翻看着什么册子。
云笙有些无聊,上车时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已经渐渐消褪,放松下来后,她瞟了一眼那本书,见那书封上,只有两个大字——‘账册’
难道是做生意的?
做生意的富商被拦路抢劫,确实也能说得过去。
只是为何侍卫没有受伤,身为主子的他,却伤重至此?
云笙看书的时候就喜欢联想,脑子里五花八门的想法抓也抓不住,有时无意间,便会想着一件事就跑偏了神,比如现在,她竟没注意到自己仍在看着那人,并且久久没挪开视线。
“姑娘这般看着我,有话想说?”
清润却带着凛冽寒意的声音穿入云笙的耳朵,让她在这大夏天燥热的夜里,被激得浑身一哆嗦。
云笙略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后,不禁暗恼自己的走神。
稍稍平复心绪,她定了定声色,找了个借口,“只是想多谢公子照拂我妹妹,以及顺带捎我一程的好意。”
床上的人面色不变,抬眼看着云笙,目光里藏着些什么,让人捉摸不透。
云笙却没看见,也不敢再直视他的眼,怕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,只礼貌地扫了一眼那指节分明的手上卷着的书册,而后便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对面的车壁,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。
只是没人看到,她暗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扣了扣,指尖发白。
“我等行商,被劫匪盯上,却连累了姑娘,倒是我该道歉才是,姑娘不必见外。”
说话的声音稍稍带了些喘,程柬醒来,想上前给他抚背,却被挡开了。
云笙不知该说什么,锦慧受伤极重,说不介意是假的,但全然怪他们,好像也不合理,索性闭了嘴,没继续说话。
倒是这人又开了口,语气虽闲适慵懒,却也带着些试探,“不知姑娘去礼县有何要紧的急事?我行商在外,多少有些人脉,或许可以帮衬一二,也算是弥补姑娘昨晚因我而受的惊吓。”
他放下了书,身体坐直了些,直勾勾地看着云笙,“还望姑娘不要推辞。”
云笙心中顿时警觉,打起了十二分精神,“只是家中长辈病重,须得尽快赶回去,没有需要公子帮忙的地方,多谢公子仁义。”
不管中午他们在隔壁听到了什么,只要自己打死不认,他们想必也不会追问到底的吧?
看着角落里隐在暗处的一团细瘦身影,在看不到的暗处,他无声牵了牵嘴角,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在下方子游,不知姑娘芳名,这路途漫长,无名称谓,实在失礼。”
一个病人,哪里会有这么多话要说?云笙有些不想回答,只能顾左右而言他,“您那两匹宝马风驰电掣,想必明日一早便能到丰镇,我还是习惯骑马,到时候就不多叨扰公子了。”
语气带着礼貌,却也满是疏离。
这话,她已经说了几遍,只是好像,没一个人听进去。
方子游目光一凝,装作不解,“我也要去礼县,姑娘为何要独自先行?一般的马跑起来,定然是没有我这两匹汗血宝马跑得快的。”
云笙不禁转头看他,那双暗色眸子藏着的深意,摄人心魄,似乎一不留神,就会被吸进去,而后被碾得粉身碎骨。
她活了十七年,读了十年的书,目光满是清澈纯白,哪里经受得住这般似修罗鬼刹般的眼神,只一瞬,她便失了神,再回过神来时,便看到此人正含笑看着她。
云笙赶忙清醒,“我知晓近路,想走小道,这样能快一些。”
方子游看出她的局促和防备,却还是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,“小道,只怕是会遇上真正的劫匪,姑娘一个人,难道不怕吗?”
与他待在一起,才是真的怕,可这话云笙不敢说,咽了咽口水继续道:“不怕,我没带多少银子,劫匪想必也……”
劫财不行,当然还可以劫色,云笙想到这里,便顿住了。
“姑娘也知道一个人上路多有不妥,却不肯接受方某的好意,是觉得……跟我一路,比自己上路遇到劫匪还安全吗?”
云笙哪里想到他会直接点明,当下有些噎住,不知如何回他,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。
没见到他之前,想的是那些盯着他的劫匪,见到他之后,便顺带也防着他了,谁让他长得如此……像鬼不像人。
“方公子哪里的话,您有伤在身,夜已经深了,还是快休息吧。”
云笙只想让他别再说话,直接堵住了他的口。
方子游倒是没想到她如此直接让他闭嘴,也不恼,像是捉弄玩物一般,慢悠悠继续开口,“说了这么多,姑娘还是没透露真名,看来是真有此意了。”
他尾音上扬,带着些威压,让人不自禁心口一沉,像坠了块寒冰,寒意蔓延全身。
云笙喉咙发紧,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,似乎不问出名字不罢休似的。
这么一个神秘莫测的富商,有武功高强的侍卫,医术高超的随医,想必身份很不简单,说不定还沾了些官权在身,才养出这般凌人的气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