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猜,是柳医生救了你吧?”
“嗯,柳医生一直耐心地陪着我,直到我慢慢恢复。”云镜努力勾了勾嘴角,朝过星桥笑笑,“柳医生真的对我很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过星桥点点头。
“那个时候,杨叔叔会经常来看我,然后和柳医生谈论我的病情。也许是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,所以……”云镜咬了咬下唇,似乎有些懊恼。
过星桥轻轻抠了抠他的掌心,“所以你恢复得很好。”
大概是这个回答过于出乎了云镜的意料,他看着过星桥真诚的目光一时语塞。当掌心再次传来麻麻的微痒感觉时,云镜忽然一把抓住过星桥的指尖,说:“那场战争,你知道的,亚兰对斐提发动的那场战争,死了很多人。”
感受到云镜湿漉漉的掌心,过星桥知道云镜在紧张,他没有抽出手指,而是用另一只干燥的手掌包裹住云镜的,安慰道:“我知道,因为我的亲人也在那场战争中离开了我。”
云镜抿起嘴唇,眉心皱成了小山丘,忧心忡忡地看着他。
过星桥不想让云镜对他产生类似抱歉或者怜悯的情绪,于是道:“所以那场战争和柳医生有什么关系?”
云镜低着头,紧紧攥着过星桥的手指不说话。
“嗯?”过星桥故技重施,晃了晃指头,却被云镜抓得更紧了。
沉默来得如此突然,过星桥自知刚才说错了话。他不该为了安慰云镜,就zai对方毫无准备的时候,把自己的伤口露出来。对云镜来说,这种做法并不会让他产生同病相怜、彼此抚慰之感,相反,他只会感到再一次被拉回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。
“哎,”见云镜大概是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了,过星桥轻轻叹了口气,只怪自己自以为是的关心,让云镜的心情跌落谷底。
他刚想抽出手指站起身,却被云镜阻止,他哽咽着不肯松开手,“我的父母,也死在了那场战争中……”
仿佛一块巨石直直砸向胸口,过星桥只觉周身的血液陡然凝固,下一秒如同爆裂的烟火,在空中炸成血雾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立在原地。
云镜苍白着脸,继续道:“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,我都没来得及见到……”他摊开过星桥的掌心,用缠着绷带的指尖在上面轻浅的刮了一下,惨笑着说:“战争真的很残酷呢?”
此刻,过星桥想杀死自己的心情达到了顶峰。面对无助的云镜,他惶然无措,四肢僵硬得如同腐朽的尸体,甚至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,与之前那个一口气跑五公里,又轻松拿下一百个俯卧撑,还能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。
恍惚间,一阵温热的气息传递到他的胸膛,让溃散血液回流到心脏。
云镜轻声说:“没事的,星桥,他们会在天上保着我们,”他拍了拍过星桥的后背,眼神忽然变得狠戾,语气也不复温柔,“保佑我们总有一天,可以为他们报仇。”
过星桥猛地推开云镜,“不,云镜,”他捏着云镜的上臂,刚刚回温的血液被这句凉了个彻底,“你的父母如果在天有灵,一定不希望你活在仇恨中,更不希望你为了复仇,而将自己置于险境!”
“……”云镜沉默着拨开过星桥的手,不置可否。
“云镜?”过星桥皱眉道。
云镜闭上眼,数秒后再次睁开,深深呼出一口气,“扯远了,”他摆摆手,继续原来的话题,“战争爆发后没多久,柳医生就消失了。当时大家都在传言,说柳医生是害怕战争,临阵脱逃了。”云镜冷笑一声,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,危险地眯起了眼睛,猛地一拍轮椅扶手,发出一声惊响。“如果让我知道是谁传出这样的流言,我绝对不会放过他!”
过星桥慢慢直起身,双手垂在身侧,他隐隐感觉到云镜有些不对劲。
“杨叔叔当然也不会相信这些谣言,可是他找了柳医生整整十年!”云镜死死盯着过星桥,似乎在迫切地寻求他的认同,他身体激动得不住颤抖,那双如湖水般清冷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,“你呢?”
“云镜,冷静一点。”过星桥将掌心覆在云镜的眼睛上,轻声说。
云镜“啪”地拍开他的手掌,沉声道:“我很冷静。”
翻滚的落叶与地面摩擦,“唦唦”作响,不知何处无端掀起一阵凉风,卷起地上的灰尘,堂而皇之地从二人之间穿过,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幕墙。
“哼……哼哼哼哼,”云镜垂着头,从胸腔发出沉闷的笑声,宛如来自海底火山的低吟。
过星桥警惕地注视着他,下意识却后退了半步。
云镜的笑声突然顿住,继而变成抑制不住的放声大笑,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“云镜,云镜,你怎么了!”过星桥心急如焚。
“你问我?”云镜骤然收起笑声,凶狠地瞪着他,“你问我怎么了?难道不应该是你怎么了吗?”
“我?”
“你是不是终于发现了?我的心里只有仇恨,我是不是很可怕?可怕到你恨不得立刻逃走!”
“怎么会——”
“呵,别自欺欺人了,你身体的反应远比你的嘴诚实。”
过星桥张了张嘴,无法反驳,因为他刚刚确实这么做了。
云镜闭上眼,虚脱地靠着轮椅,嘴唇泛白。他用手摸索着手轮圈,几次想要推动轮椅却都失败,于是干脆一歪脑袋,靠着椅背缓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