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,沈既白送走了沈煜,送走了她唯一的儿子!
四载,四载光阴里,沈令仪靠着沈煜儿时穿的衣、用的物,抗了一晚又一晚。院那边,却是欢声笑语不断,一家四口,夫妻恩爱,父慈子孝,多么的其乐融融。
她恨沈既白。
沈令仪恨沈既白!
“一呢,压他兵权的不是我,二来,舅舅的事与我何干,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。娘亲勿虑,待我从榆州回来给你带些好吃的。”
“废后沈令仪,处死。”
沈既白怨憎的声音在房中响起,沈令仪只是看着花笑,眼前,她儿沈煜还在拿着花晃,边晃边笑。
“娘亲。”
倏忽间,沈煜成了儿时模样,他展开手,跟沈令仪要抱。远远的,她好像又看见了逝去的孩子,她静静地站在那儿......
***
夏夜炎热,萤虫发着光,书房却恍若入了冬。侍卫奉上军营来的信,声几近颤栗:“四殿下来信,问圣上安。”
沈既白的目光落到信上,月挂枝头,时过不知几许,鸟轻啼,信方换了位置。展开,字迹沉稳端方,其上言,顾长渊的马——啸风,依旧系着他送的红稠;顾长渊允他骑啸风了,还让他见萦之;垣州遇顾念秋,念秋哥哥长相随母,温和友善......
总言而之,言而总之,他在叱锋军得顾家两兄弟照应,过得很好,不需母亲担心。信的最后,问父皇安。
室内顿陷寂静,屋外闪过一道惊雷,豆大的雨滴遽然而下。侍卫跪僵了腿,终于,沈既白说话了,他说:“对外言,皇后病重需静养,无事不得扰。四皇子那边,派人过去,带上他喜爱的吃食,知道怎么说?”
“是。”侍卫应声。
几日后,沈煜正喂马,李韦差了人来,言宫中来人要见他。那人见沈煜,先是行上礼,而后打开食盒,言及他写与娘娘的信,娘娘已经看了。只是碍于近来身体不适,不能前来探望,并嘱殿下在军中务必听顾侯的话,以便早日回到宫里去。另,皇上闻得问其安,心甚喜。
沈煜问道:“我走时母亲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病了?”
“非是突然,”这人说,“娘娘身体自长公主之后就一直不大好。殿下鲜少在宫中,所以不知。每到阴雨,天气忽然转凉,娘娘总要病上场。皇上已命大夫看了,与往年一样,吃药养上段时日便无碍了。嗐,我同殿下说这做什么?叫娘娘知道,又得斥我多事。娘娘特地交代,莫与您说。”
“无妨,我不同她说。我没在宫里,母亲那里,还需你们尽心服侍。”沈煜拿出两块糕点,将剩下的提给这人,说道:“我吃不了这么多,天热易坏,扔了可惜。”
这人没客气,沈煜既给了,他便提着了。至门口,遇前来办事的顾长渊,顾长渊睨了他一眼,走进帐。
“我想回朔城一趟,”沈煜开门见山道:“我母亲病了,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“跟我说什么?我拦着你了。”顾长渊到沈煜身后,翻箱倒柜起。
沈煜转过身,顾长渊健壮的体型完全挡住了视线,他什么也看不到。沈煜说:“你是上将军,叱锋军内皆归你管,我不同你说,同谁说?”
“你爹啊,你来时你爹下了敕令,无召不得归。你不知道?”顾长渊合上一个箱子,去翻另一个。
“你也觉得,我错了,是吗?”沈煜说。
打开的箱盖蓦然合上,“砰!”,外面守卫立时挺直了身。顾长渊反问:“你觉得你没错?沈四郎,是我上次话跟你说得不够清楚,还是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?”
“就因为你顾家世代守在这里,我便是错。朝堂上,他们问我,我父亲为何要建国,为何定国号为绥,定年号太初。我也想问,顾老将军当初为什么要推选我父亲做皇帝?”
顾长渊没有答话,他审视着沈煜,须臾坐到箱子,似笑非笑。
沈煜继续说:“因我父亲有治国之略,老将军觉得他能治理好这一方天地,予百姓安宁,故而国号为绥,年号太初,我说得对吗?”
“对。”顾长渊道,“干周屁事!”
“与周是没有关系,但我看见的是天下,是万民,是大统后的繁荣与昌盛。三州之地,纵然富庶又如何,饿殍载道,顾长渊,你可知大周境内外,饿死的百姓有多少!”
沈煜说得激动,顾长渊也来了脾气,骂道:“施文良授你的功课叫你喂狗了!这一切谁造成的?周!你口中赞不绝口的周!!”
“穆宗皇帝所做的错事,凭何观历帝来担?况崇璟心性善良,将来必定是位明君。你因一人之过累及旁人身,眼里只有绥的三州四亩地,同那闭门造车之徒有何区别!”
“沈四郎!!!”顾长渊怒喝之声将将出口,沈煜胸一挺,梗脖子道:“干嘛?讲不过想动手,来啊,我怕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