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还欲说什么，郇州急报，刺史王拙大败，细封率苍鹰铁骑进城了。之后月余，顾念秋留守榆城，顾长渊去了郇州，沈煜则奉顾长渊的令护邹婷在使衙。其间沈慕来过一次，据说是在见判官徐则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起了这个弟弟，特意上门慰问一番。意思嘛，军中出细作，顾家兄弟来不及调查，只好委屈沈煜了。

秋风吹黄院中那棵银杏时，顾长渊回来了。叱锋营上空的天好像漏了，大雨控不住地往下浇，浓烟不再，火光也熄了。雨落的声音很大，耳边却静寂得只可闻木头收缩的呯嘭。

“谁准你去追的！谁给你的权利！！！我问你话！”

“叱锋营只有辎重，他们要是出了事，我饶不了你！”

“正哥死了，李副指挥使死了，昔日兄弟全死了！沈四殿下，你带走的是最后一点兵甲啊。你不是说......”

“信我。”

沈煜在暴雨中嗫嚅。

“信我。”

雨水打湿了他的发，钱九郎又落拳头到他脸上，沈煜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跌进满地血水了。雨明明那么大，怎么就是冲不干净呢？

水倒映出他在辎重营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
“我沈煜，文从施文良，武承陈镇山。我是没有打过仗，但我所学毫不逊顾长渊。”

湿靴进到眼底，沈煜抬了头。顾长渊才从战场下来，杀气毕露。是雨吧，脸上不断朝下涌的一定是雨，他哑着声，从喉管深处挤出：“我带人去追时，念秋哥哥在抗周兵，我不知道......”

不知道顾念秋早早设了埋伏。

不知道顾念秋也追出了北邓关。

更不知道周兵会趁此攻入榆城叱锋营。

沈煜刚动嘴角，这靴就以雷霆之力踹上了沈煜的胸口！不待迸溅的水花落地，顾长渊已然拖着他出外营。

士兵正在清理战场，见状纷纷让开道。拖拽的水痕停住了，顾长渊猛提沈煜衣衫，沈煜被他拎起。顾长渊厉声问：“认识吗？”

沈煜当然认识，那个刚当父亲的兵，他给沈既白亲去的信。

沈煜被顾长渊砸到尸堆，雨水浸湿了他，也浸湿了死人的衣裳。可沈煜身上有铠甲，他们却是薄裳一件。触手的严寒告诉他，这些人死了，回不来了！沈煜再忍不住悲痛，低声开始哭泣。

“你信誓旦旦说，穆宗皇帝昏庸，观历帝不是。你要归周，要周重定天下的秩序。这便是你口中的秩序！河西部攻打北邓关，周弃关而致关中粮食尽落敌人之手。他们是怎么做的？沈煜！我问你，他们是怎么做的！！”

“和......和虏部联手，共踏、共踏......”沈煜一个劲地抽咽，他说不出话了。

“沈既白四子沈煜，自幼聪慧过人，绥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你叫他们信你，即使有归周之言在先，他们也还是信了。结果呢？结果你沈煜自视清高，你多聪明，你都能想出翻蒲邓山绕后袭敌了，真了不起，太了不起了！普天之下再找不出比你沈煜更聪明的人了！！！”

不。

不是。

沈煜摇着头。

他只是觉得，觉得顾念秋会坚守城池。

他只是......想打虏部一个措手不及，然后带着粮草跟他们证明，沈煜不输任何人。

暴雨还在下，暴雨中的少年哭得肝肠寸断，是他害了这些人，都是因为他。

陈骁远远瞧着，他手边，仵作在缝葛正被切的头颅，那是陈骁好不容易追回的。恨吗？陈骁恨，但他更恨周的狠绝。

“辎重560人，除赶往报信的钱九郎，共计559。559座坟，你沈煜一人挖，一人埋，天亮前完不成，我送你给他们陪葬。”

顾长渊捡起脚边散落的锹。

沈煜带走了所有的甲、所有的刀。周兵来袭，他们只能抄铁锹，拿上早已卷了刃的废刀，一把连肉都砍不动的刀！

“算了，”陈骁劝道：“殿下还年幼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