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年幼个屁!我十二就去战场杀敌了。他多大,十六!十六!!”顾念秋话音刚落,陈骁便道:“行了,少说两句,嫌不够乱?”
“他是我手底下的兵,我还不能说了。”陈骁拉顾念秋离开,顾念秋喋喋不休地说:“我调他来防得就是周国兵,他倒好,带人就往山里钻。500多条人命,我看他拿什么还,明天亲眷一到,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他活活钉死在坟子林。”
晚些时候,前岭镇调来的辎重兵到了,搭帐存粮,再视这些粮,顾念秋心底直泛酸。“早知如此,就不贪了。”
可他想不明白,他侧身问顾长渊:“沈家子一没接触过舆图,二没探查过地形,他怎么知道穿过那道狭隘能直抵虏部兵回去的要塞?我追到洛桑的时候,他已经带人堵在路上了。前后夹击,粮才运的这般顺利,不然光凭葛正烧掉营中粮草,周军也有足够的时间进榆城,从城中抢粮。”
“使衙有我先前复刻的图在,他定然看了。”战场初闻周兵袭击榆州军营,顾长渊一颗心就全部被吊起来了,周军之狠辣全然不输河西部。倘若真的攻进城,榆城数十万百姓俱危矣!
“战死便罢了,遭周兵屠戮,我这口气咽不下。”顾念秋说,“沈既白的儿子我杀不得,周国的,我能。给我兵马,不破周城,顾念秋三个字我给你倒着写。”
“破了以后呢?”外面雨势完全没有减小的意思,顾长渊遥望山坡一角,“现在有山体作为屏障,进能攻退能守,周国之中尽是平原,届时敌军来袭你拿什么守?”
“北邓关真的不能拿吗?每每近秋,虏部与周总要上演这么一出,这些年你没看够,我也守够了。我想攻下北邓关,占周南那片平地,哥,我馋他们的地馋好久了。有那片土,才能养我们的马养顾家军,自从老爹去世,他们已经饿太久了。”
沉默一阵,顾长渊忽地转话题道:“你猜沈煜这会儿在想什么?”
雨幕遮盖夜色,远处的林一点也瞧不着,顾念秋剜上眼,收回视线不屑道:“能想什么,悔呗。”
顾长渊说:“我记得上次,你给沈既白去过奏疏,言及出兵北邓关。”
“他没同意,说什么现下国库空虚,粮草不足不宜出战。全是些敷衍人的屁话,要不是指望他手里那点粮,我早——”顾念秋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想到了一种可能,但......顾念秋难以置信地看他哥:“沈煜会吗?”
“天亮前带一队人马,跟后面别让他发现。”雨打得伞面直往下坠,空气沉闷非常,很久又很久,似是做了最后的决定,顾长渊往雨中走去,“我房里还有瓶爹留的伤药,你叫王林去拿来。”
***
枝头的树叶被雨打到泥里了,风刮在脸上,像一把钝了刀,不快,却割得生疼。木柄染了血,很快又被雨水冲下去,没有棺没有服,甚至连张草席都没有。沈煜不记得埋到第几个,他们的脸越来越模糊,话语声反而愈加清晰。
正如顾长渊所言,他们信他,是信当年那个举国闻名的沈太子。
可,他错了吗?
雨水不停地拍打在身上,被顾长渊踹过的地方其实没多痛,但沈煜觉得,痛极了。
“绥四州共抗河西部时观历帝在哪儿?!”
“顾家军粮草供应不上,军械短缺,他们饿肚子上战场的时候,你口中的大周又在哪儿!”
“你信誓旦旦说,穆宗皇帝昏庸,观历帝不是。你要归周,要周重定天下的秩序。这便是你口中的秩序!河西部攻打北邓关,周弃关而致关中粮食尽落敌人之手。他们是怎么做的?沈煜!我问你,他们是怎么做的!!”
他真的错了吗?
天下大统,万民归一,唯有归周方能不动兵戎。
他没错!
可若真的没有错,这些人因何而死?
沈煜找不到答案,他只知道,他要给惨死的人一个交代。埋不完便陪葬吗?那个陪葬者不应该是他!!
晨阳露出天际,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。居城墙而久蹲不到沈煜,顾念秋坐不住了,遂派人去探,哪知沈煜压根没在坟子林。再一查,前岭镇的兵说,好像是出去了一个人,瘦瘦的,伞都没撑,说是奉了上将军的令,出去办事。
杨承锐适时递出剑:“没带。”
几人同看顾长渊,顾长渊:“看我做什么,我又不是算命的先生,能未卜先知。”
帐外沾泥的道已经清干净了,顾长渊迈大步,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,语调却平平:“敢假传我的令,反了他了,不抓他回来,他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。”
与此同时,周国安远城的城外驶来一辆马车,车厢平平无奇,车内乘坐的人也十分普通。下面则不然,那里不知何时挂了一个人,其身贴在车厢底,双手紧抓不放,腿勾着,屏息未动,直到马车被放行,方才重新低下身,打量起途经的环境。
石道宽广,瞧着已有些年头。车子走得慢,路上的人语声便格外清晰,但他们带有浓重的口音,以及一些方言,未在此处生活过便不大听得懂了。路过狭窄无人处,这人翻身而出,不想刚落地,一双圆目就盯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