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箭齐射,沈煜避无可避,阖目之际,风掠过耳旁,跟着,他被一股巨力带到城墙边。不待看清来人,城门发出厚重声响,熟悉的肩,熟悉的臂,以及熟悉的力道,沈煜痴痴笑起来。
箭啸与追喊明明那么近,打上屁股的巴掌却好像盖过了所有。顾长渊吹响口哨,啸风由侧而来,沈煜直身的同时,顾长渊抬臂。沈煜踩在他的臂上,如枝头的雀鸟,脚尖发力,一跃上了马背。
啸风的侧旁置有箭,长弓弯曲,箭簇折射出火把的光。那光映到脸上,长睫颤动,眸之深处,张铁根在大声地应:“李哥放心,咱几个定不叫马伤着殿下一根毛。”
“噗——”
箭射中了人。
“发什么呆!”顾长渊跃身马上,训斥之词未落,手已经夺过沈煜拿着的弓。啸风快,顾长渊箭射数人,回首向前时才发现马跑偏了地儿。
远处庄子亮零星几盏灯火,近地流水潺潺。脚踩湿土,沈煜蹲身岸边,拨浮叶净手道:“我杀了平西节度使,他无子嗣,城中多半得乱上阵。邻州刺史张立,观历帝调他上任之初,是因其性情温吞,不会和安远那群豺狼同恶相济。但毕竟属地大周,李承治若是下令,小仗只怕有的打。”
“本事这么大,李崇璟就没留你在洛川任个一官半职?”沈煜的伤处经水浸泡,皮肉外翻得骇人。顾长渊在上瞧着,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久别重逢的孩子,好像有哪里变了,又好像哪都没变。
沈煜仰视他,说道:“别告诉我,你没安排人?”
“排了啊,你在坟子林就排了。”顾长渊晃药瓶,示意他上来,“都准备给你收尸了,谁曾想你从这里进去了。幸好棺材铺晚上不开门,不然又废一笔银子。”
河岸过来很近,顾长渊说不开门时沈煜便到跟前了,手背敷完药,沈煜自觉翻个面,似笑非笑:“怎会呢?战场刀剑无眼的,上将军总会用得着,浪费不了。”
涂抹匀药,顾长渊把瓶子塞进沈煜口袋,对折帕,边系边说:“你棺那么小,躺不下我。”
河水沾湿了啸风嘴边的毛,它甩甩头,水珠扬向这边,顾长渊伸手挡了。沈煜凝俊逸的脸,半晌,忽地问:“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这么惹人厌?”
“你倒和小时候一样,爱惹是生非。”顾长渊先上马,拉沈煜坐身前,策马道:“平西节度使怎么死的?”
沈煜:“不告诉你。”
顾长渊说:“身上这么香,进他房间了?”
沈煜的神经一直紧绷着,此时听顾长渊提起,方拎衣领嗅了嗅,一时无语,小声骂:“......狗鼻子。”
他们抄的近道,路不平,颠簸间沈煜会靠到顾长渊,沾上的味道谈不上难闻,却也算不得好,十分劣质,顾长渊不喜欢。他道:“跟谁学的不择手段?”
“明明是尽我所长。”沈煜抓马鞍反驳,“都像你一样,动不动兵戎相见,多没意思。”
“出卖色相就有意思了?”顾长渊语气不悦地说。
“那不然,我一人攻进城门,站那儿给他们当靶子?再说了,你不是没买棺材,凶巴巴地做什么。我都没跟你计较一锭银子的事,你别抓着机会就训我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了。”
“我才讲你一句,你回一箩筐,咱俩到底谁训谁?”顾长渊捏沈煜下巴,拧过来,自上而下地打量。他生得好看,顾长渊知道,但他说:“犬子大抵随娘了,竟没一处像我。”
沈煜:“......”
他拍掉顾长渊的手,目视前方说:“给根杆子就往上面爬,顾云驰,你要脸吗?”
“你认的爹,这会儿怪什么我。”顾长渊也是想起了,说道:“方才若不是我救你,阎王殿都走一遭了。老话不是说,救人一命便如再生之父母,管我叫声爹,不委屈你。”
“叫你大爷!”沈煜说。
顾长渊:“诶,乖侄儿,待到城中,大爷带你买糖吃。”
顾长渊的脸皮,沈煜甘拜下风,他顺话讥讽道:“行啊大爷,糖就不要了,银子还我。欠晚辈钱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哪欠了?”顾长渊一本正经地说:“不是你孝敬我的吗?”
途经一片空地,沈煜抓起顾长渊的手,抬他食指指过去:“安远城不似榆州,它没有天然的屏障来抵御外敌,此地,刚好可以建堵墙。”
“平西道在后,就算抵御周国来兵,也是建在城池外,建这?理由。”
顾长渊不仅说得认真,他甚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附近的舆图。但见沈煜回首,郑重其事地说:“省得......浪费你脸了。”
怕顾长渊听不懂,他又慢着声儿补充:“城墙之厚与将军相较,到底是略输一筹了。”
马开始上坡,沈煜一个不稳趴顾长渊怀里了,顾长渊收紧双臂,护着他,嘴上却道:“我就不该去救你。”
正说着,一道亮光冲进云霄,紧接着,火光四起,沈煜不禁打趣:“呦,将军这是准备进去给我收尸呢?还是收尸呢?”
林那边,陈骁和顾念秋兵分两路,顾念秋率军突袭北邓关,陈骁带重器攻打安远城。消息传来,安远城守将还在被中,将将赶到城门边,城门由外打开了!
四目相对,双双居于马上,陈骁一脸的笑,玩笑道:“进你安远城也挺容易的嘛,不请我坐坐,喝杯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