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斥道:“坐好,堂堂太子坐没坐相。”
帐中顿陷阒然!
方才疑心沈煜所言的郭慎信了。
顾长渊愣住。
陈吉一动不动装木头。
沈煜——沈煜心底酸了一下,侧眸的眼睛不无暗淡。
“长渊哥哥,煜儿已经长大了。”沈煜说。
***
朔城皇宫,东院。
沈煜八岁,刚刚被立太子的他要学很多规矩。顾长渊十三,太子陪读的职责所在,顾长渊不似从前那般任沈煜为所欲为了。
在一次坐没坐相又遭训斥后,沈煜终于忍无可忍了,他仰高颈说顾长渊:“老师都不曾管过我,就你事多。”
“我就坐,偏坐。”
小沈煜歪着身,嫌不够,又把腿搭到椅子的扶手。
顾长渊立在旁边不语,只拿一双眼睛瞧他。
那会儿沈煜尚没抽条长个儿,晃两条小短腿,悠哉悠哉不知天地为何物。天蓝云白,燕鸟划过长空,顾长渊说:“坐好,堂堂太子坐没坐相。”
“我还小呢,”沈煜说:“等我长大。”
***
往事仿佛在眼前,却已物是人非。顾长渊轻轻嗯了声,没再言语。饭后,顾长渊吩咐人搬沈煜的东西过来,郭慎有眼力见,先离开了。
帐外阳光照不进里边,风吹帐布呼哧作响。沈煜来时故意缠白稠在鼻子上,配白裳,其意不需言语,他膈应顾长渊来着。顾长渊看出来了,他能怎么办,跟他计较吗?换位如果是自己母亲病重,他怕比沈煜更为不管不顾。
顾长渊解沈煜脸上白稠,重系萦之咬的地方,伤口红肿未褪,用脚指头想也知沈煜没上药就跑来了。视线向下,露外的一截鞋里沾了泥。
他趿的顾长渊的鞋,鞋大脚小,顾长渊压根不需要细看。
“差人告诉邹姑娘,殿下在这儿,乔然看守不力,例银再扣一月。”顾长渊道。
陈吉应声离开。
帐里只有沈煜和顾长渊,沈煜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,语带乏意地说:“我住你帐会不会不合适?郭慎他们不喜我,你案军务又多不宜我知。若觉为难,我与他们说清楚便是,本就我在胡缠。”
“李承治共七子,除早年夭折的两个,余下均死于弱冠前后。肃王李崇正年长李崇瑾不少,何以李崇瑾娶妻有子,李崇正却一份婚约都没有?能活过夺储之争并留有子嗣,李崇瑾不简单。四郎......”
“我知道,”沈煜打断顾长渊,“你觉得我会是一个好皇帝吗?”
不等顾长渊回答,沈煜继续说:“先生言,若处盛世,我将是百姓之福,但在乱世,需要崇瑾殿下那样的人。他做事果决,重天下而失小我。帝王狠绝固然于民不利,想要一统却非此不可。”
他摊手掌给顾长渊看,“我这双手杀过人,即便杀的是该死之人,午夜梦回,他们还是会来我梦里。那时候我便想,我于君王无望,是不是可以退而成辅佐之臣,辅明君全盛世,我由此而归。你们骂的没有错,我重荣华富贵,还花言巧语给它披上好看的外裳,其实骨子里,不过是想抓住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“你叫我埋辎重营他们的尸体,欲借此告诉我事实真相。大周烂了,烂在根基,即使崇瑾殿下继大统,鎏金玉瓦若是缺少支撑,结果也不过碎裂成片。我去安远城不止为报辎重营的仇。我想看看......”
沈煜略有些哽咽:“看看能不能像崇殿那样舍弃自己。老师授我诗书,先生教为君之道,到头来,我还是那个自私自利的我。月挂于空,不独照一人,我心有万象。”
顾长渊长长地叹息,伸手揉沈煜的发,说:“恭谨虽好,轻狂难得,正是鲜衣怒马时,管什么成熟老到。还小呢,不急。”
“不急吗?”沈煜挂泪珠,欲滴不落,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:“那你做什么刁难我。拿萦之吓唬我,打我板子,明知我会做什么还利用我,借我的手攻安远城,清二哥的人,得罪父皇和兄长的事全扣我头上了。顾长渊,我母妃病好久了,我想回去,你帮我去折子好不好?”
“君臣有道,四郎聪明,定然明白其中道理。不明白也没关系,我讲与你听。心存忌惮尚有转圜余地,我若以此逼迫你父皇准你回去,忌惮就成了功高盖主。纵我对他诸多不满,绥经不起内乱,顾家世代守护的地方不能因我而陷战火,况河西、矜州两地虎视眈眈。”
顾长渊细声软语,一如往昔那般循循善诱。沈煜神情落寞地低下头,沉声:“哦。”
“等你立了军功,不论大小我都去信,届时功臣回朝,荣宠加身,任谁也说不出不是。嗯?”顾长渊哄沈煜。
军功而已,河西虏部不是在集结兵马,他领兵,沈煜打头阵,以沈煜的本事还不是手到擒来。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