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淮说话间沈煜蹲到地上，依顾长渊房中看来的舆图简单画出地形。他指粗细不一的线，诚心问：“如果兵分三路，一路伏击在浔一城外，一路借浔二城狭道打对方措手不及，剩一路兵马依你计与垣城进行夹击，能行吗？”

刘淮直接否决了，他道：“棠赟留在外三城的兵力我们无从知，垣城外驻扎的人数目测却是过万。垣州可调用兵力不足六千，加上现调来的平溪兵，勉强凑个八千。对阵棠赟人数已然吃亏，若是再行分减，不妥。”

沈煜听着这个数字沉默了。三地同袭，谁人能布这么大的局？周么，周内乱不休，李承治自顾不暇。邾王？矜州河西隔着一个绥，虏部想要入境难于登天。

他思得投入。

刘淮叫了一声没见应，手伸沈煜面前，气沉丹田：“哎！”

沈煜抬首，刘淮说：“生死攸关了还发哪门子呆，问你，挑百人组建几支突袭小队，再添四百协守城池，你有几分把握？”

沈煜愣愣，刘淮最烦人家这幅表情了。立道：“算了，你和他们同去榆城，我带人下外三城。”

“嗯。”沈煜应得轻，沈慕面上居榆州任都虞候，军机要务、职务任免却是没少插手。顾长渊不是傻的，要职要务势必不会放给沈慕，另外两州吗？沈煜蓦地回神，“什么？”

刘淮正示意提议的指挥使去挑人，回首，沈煜眨一双眼看他，纯然天真好像不染俗事。刘淮顿生他欺负了沈煜之感，脸微微红了，磕巴道：“外三城建立初，老将军为免驻守士兵受思家的苦，调他们去时俱令带上亲眷。如果出事不会这么安静，我觉得被关的可能大。”

沈煜颔首，免思家苦是假，防今日变是真。

“殿下没来过这里，不知地势复杂。”刘淮绞尽脑汁，总算想出句像样的解释。

他暗暗舒了一口气，沈煜捕捉到了。心下盘算要怎么跟顾长渊促膝长谈，同是沈家人，他不信顾长渊对他没设防。

这也是他虽住顾长渊那儿，却从不动顾长渊案牍的原因。

沈煜重回马上，再视，多了些刘淮不曾见过的气质。矜州邾王，定国侯顾长渊，乃至名将棠赟，他们自带一股锋芒，令人不禁心生畏惧。沈煜不是，他平易近人，哪怕高居马上沉张脸，也只会叫人觉得温柔无比。

“沈煜啊，圣上第四子，天资聪颖不说，其人也好看如小谪仙。”刘淮忽然想到初到垣城，衙内人在议朝中过往事，他出于好奇问了这么嘴。当时觉得是他们行的吹捧之词，如今看，除一张脸什么也不是。

***

安远城。

烽火台的烟渐渐散了，浓烟飘去远方，高耸城墙上，一具尸首挂在那儿，血沿断臂滴下残垣。

为首的人骤提绳，马抬前腿发出嘶鸣。顾长渊的身前，士兵穿叱锋军甲横躺道中间，手中火把滚落于一边。

后军无需令，冲车在前，攻城砲随后，全副武装且井然有序。城门遭重击，木屑簌簌而下，里面却寂静无声，仿若一座空城。

“太怪了。”素来玩世不恭的乔然都蹙了眉。

前面指挥使打出手势，一支重骑由侧过去，顾长渊严肃的表情掩在铁面，兜鍪藏不住彻骨的寒：“查城周边，仔细些。百姓装扮格杀勿论！”

言毕，啸风穿过自列成队的重骑阵。

过城中街道，他倏地停住了。侧头的方向，铁索划过地面，利箭先至，箭簇扣双环。顾长渊没动，他身边的陈吉跃身马上，宽刀直对箭上铁索，不是斩断，而是快速转身收铁索于刀。

陡受力，铁索瞬间绷直。

一击不成，临街铺内利箭同出。瞬息之间，阵变了，盾以极快的速度形成拦截之势。铁索的另一端似早有防备，箭簇急收——

很显然，他们低估了顾家重骑。

千钧一发间，自盾内伸出无数双手，士兵们配合默契，里面人刚出，盾便收回去了。他们训练有素，一人拉铁索，一人踩背而出，转眼，被铁甲包裹的顾家军就到了射箭的屋里。

顾长渊没有停留。

与此同时，乔然带出的队经箭雨，盾？他们压根没备盾！箭落身上和挠痒没两样。

这是顾征在时组建的队，后经顾长渊训练，以一敌十绝非夸张的说法。但见墙边人群压低身，疾出如春日捕猎的隼。穿重甲而身轻如燕，身手可见一斑。清除敌军后，乔然淡然吩咐：“搜。”

再往前，刀锋相撞的声音入耳，厮杀搏斗之激烈，顾长渊竟稍感心安。隔人群，顾念秋反手刺中一敌军，他来不及拔刀，前兵已至。王林踹开身边人，掷手中刀穿那人前胸过，血溅了顾念秋一脸。

马蹄重踏，另一支重骑至。顾长渊刀斩数人，取兜鍪罩上顾念秋，他没用邹婷送的那把，常年出入战场，兵器变换于他小儿过家家，从来都是捡什么是什么。

顾念秋急道：“他们置了火油，快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