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溪镇外二里地,农田犁了一半,耕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。泥干形成的脚印错乱,由此可见撤离时的惊慌。
沈煜的面色有些沉重。
那年河西部打进平溪,官记百姓无一生还,独活的钱九郎母亲何其无辜。今日棠赟来犯,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,谁人能讲他不对,可垣州南部能给他吗?答案不能。
周建国,至今百余年,论其之初,何尝不是乱世出枭雄。沈煜犹记得,那时天子,兵强马壮者为之。放眼现在,穆宗皇帝昏庸无道,观历帝取而代之,纵有重治天下的心,又当真能够扭转乾坤?
亦或,沈煜第一次疑心先生所授。
“为上位者,当有雷霆手段,果决之心。善心于乱世,于朝政,只会成为别人制衡你的把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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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救他,”沈煜被人提按到男人面前,“救一人而罔顾全城人的性命就是你口中的善!”
男人蜷缩在床的脚踏,捂满面脓疮,他退无可退。沈煜藏了他,藏了一个身染时疫的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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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邾王兵来得遽然,外三城未及阻挡,我得了消息便命平溪上下闭门不出。都虞候来时,非是故意为难于他,实乃军令难为。”指挥使略落后于沈煜,犹豫再三,还是讲了嘴。
以帝王论,他一定是个不合格的皇上。所以他想退而为臣,辅佐李崇瑾登帝位,成大统。可......沈煜望垣城方向,河西、矜州他伸不得手,安远城也难以插话吗?
平西节度使已死,顾念秋掌安远城事,没观历帝令,将怎么可能来。虏部视安远城前如自家境,他们知,往年将责推与节度使,言其盘踞一方朝廷难入其手。顾长渊破城,手来了。
“李承治共七子,除早年夭折的两个,余下均死于弱冠前后。肃王李崇正年长李崇瑾不少,何以李崇瑾娶妻有子,李崇正却连一份婚约都没有?能活过夺储之争并留有子嗣,李崇瑾不简单。四郎......”
顾长渊的话响在耳畔,沈煜沉默了。
平溪距垣城不远,晚霞虽尽去,余晖犹在。山体遮掩的这边,一抹身影静立其间。他眼下,棠赟驻扎的营地燃起篝火,一连数日,棠赟白攻夜歇。垣城内,刺史裴敬言又问刘淮是否回来了。
“报——”
急报打破傍晚的宁静,同时间,刘淮过狭窄山道,悄无声息入了城。指挥使掐算时间,城门轰地打开!
“狗日的打我垣州,垣州儿郎当如何?”
“杀!”
“杀!!”
骑兵奋勇而出间,沈煜身先士卒。马上不知备的谁的箭,他张弓搭箭一气呵成,但听利箭破空发出锐鸣,挂棠字旗的立柱应声而断。
西来平溪兵,北有垣城,东去浔婺山脉,唯余南面可撤。但棠赟似等的就是这日,竟不退反进。他父当年为顾征所杀,蛰伏多年,他要提顾长渊人头去祭!
甫一临近,军前哪有传闻中的顾家首领,那少年一身华丽锦服,颈上两扣打磨的都能当镜子用了。
顾长渊才二十有一,算足了年岁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。况少年眉眼毫无凌厉可言,棠赟斩近处人首级,出声问道:“你是谁家小儿?”
耳边战鼓擂擂,纵不喜战场血腥,沈煜仍感心潮澎湃。错身避过横扫来的刀,有那么一瞬,沈煜觉得,他和李崇瑾,和那些为大义牺牲别人性命的人也无区别。
看呐,他手里的刀在滴血。
“我这双手杀过人,即便杀的是该死之人,午夜梦回,他们还是会来我梦中。那时候我便想,我于君王无望,是不是可以退而成辅佐之臣,辅明君全盛世,我由此而归。你们骂的没有错,我重荣华富贵,还巧言善语给它披上好看的外裳,其实骨子里,不过是想抓住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长渊哥哥。
沈煜挥刀斩下——
这便是你要教我的道理吗?
手中的刀,为想保护的人。
可若,我护的,从始至终都是天下呢。
沈煜答:“沈四子,沈煜!”
魏失其鹿,群雄能逐之,周失其心,他沈煜凭什么争不得!!
薄刃拼上宽刀,棠赟在少年眼中看到了曾经那个自己,恣意张扬,无所畏惧。他叹,到底还是年轻。
终年舐于刀尖的人,每招每式都带杀意,奇的是少年毫不逊色,薄刃所过必带血光。棠赟一跃而起,劈刀斩下,声寒意戾:“倒小瞧你了,本将这就赠你身后名!”
“不劳将军费心,”沈煜举刀去挡,哼笑道:“我要的,你还给不起!”
忠我者可留之,逆而不归,沈煜对他动了杀心。
“居高位者,最重要的是懂得知人善用。”
这才是沈煜归来的目的!
少年劲瘦的身躯迸发出力量,棠赟震惊间,沈煜脚跟已抬,脚掌支撑他即将跃起的重量。
棠赟神色滞了一瞬。
短促的“噗卟”!棠赟手中刀再次斩下。他嘴角没有漾出笑,与之相反,棠赟的眸中多了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