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地同时遇袭,顾长渊信他才见了鬼。
沈煜再醒来是两天后,那天下蒙蒙细雨,顾长渊在浔一城固防,房里魏修远含笑看他,递出信。
??
说是信,不过纸张对折了几下。其上,李崇瑾概述了来龙去脉,并嘱顾长渊非能信之人,凡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等云云。
沈煜没再叠,大剌剌置一边,一点不怕旁人看。李崇瑾来见他的事沈煜忘完了,梦倒记得清楚。窗外雨打湿垂柳叶,屋檐断续着珠帘,那些沈煜经历的过往像被开了道口子,它们漫过思绪,争起本也不多的养分。
周国四载,沈煜并不一直在洛川待着,与之相反,他们需要时常出入别处城池。或北或东,或西,或南。
初时一切还算正常,奢靡成风地,楚馆,听戏唱曲。后来是战场,居城墙而观生死,体疾苦,再到以身入局,拿他人性命试心性之坚韧。
沈煜败了。
他在试炼中丢盔弃甲。
人人都道太子学成归来,只有李崇瑾。李崇瑾看到了死去的沈煜。他不忍面对一具行尸走肉,这才求了李承治放沈煜离开。
沈煜应该感恩的,沈煜知道他应该感恩,他在感恩,所以不惜抵都前精心布局,送绥,天下大统,是不是就能弥补曾经了?
可......他真错了吗?
沈煜不知道。
他没有答案。
“想什么呢?”魏修远探手在沈煜眼前晃晃,“病中不宜忧思,说说,在想什么,能想到命都不想要了。”
“?”沈煜错愕抬头,一双眼里写着不可思议。
裴敬言放在窗边的榻没撤走,魏修远半靠在那里,抱臂点向腕,耐着性子说:“从医者,若连这都看不出来还治什么病,不成庸医了。”
“嗯。”
魏修远的侧旁就是窗,侍女撑伞,小厮扫新落的叶。半晌,沈煜问:“医死过人吗?”
“医过死人算吗?”魏修远同他玩笑,“以前遇到过一户人家,人死半日了,还花重金请我去看。那人钱给的多,我想总不能白跑这么一趟,就说且先试试。开方后,主人家怪客气,不但给了银,还亲送我出门。”
沈煜笑了笑,说:“然后呢?”
“没然后,我怕他们找我麻烦,连夜就跑了。”
沈煜张大嘴:“啊?”
“殿下,”魏修远说:“世道里,不是非黑即白。他的门户大,不差钱,我差呀。魏氏分嫡庶,更不言旁支,以前每月还能有点银子,跟魏樵走近了,我那总也不死的爹就老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。再不坑蒙拐骗,白骨都快化完了。”
“同魏樵有什么关系?”沈煜不懂。
提起这茬,魏修远哭笑不得,道:“魏樵的祖父是嫡出,他爹也是嫡出,我家则不然,我祖父是庶出,我爹也是庶出。他们争气,分家产时一文没要,凭自己本事闯了番天地。结果到了我这里,魏樵嫡出,我庶出,你想啊,我再成天跟魏樵混一堆,我爹能乐意?”
“更不说后来,魏樵那混球为了不与邹婷成婚,对外称已有心上人,他爹想着有也成,就问是谁。他支支吾吾半天,讲是个男人,男人,成天跟他在一起的除身边下人,就一个我了。魏伯伯明事理,我与他说了也就没事了,我爹不是啊,那家伙,拎个棍就要把我打死。”
沈煜故意问:“那......是你吗?”
“你说呢,真要是我,我就占魏家为己有,再把王八羔子一脚踹了。见者有份,到时分一半给你,仗义吧。”魏修远说。
沈煜道:“仗义。”
清风打窗口进来,吹动幔帐,氛围愉悦又轻松。沈煜淡淡地笑,魏修远忽转了态度,望沈煜说:“殿下,莫存死志。世间纵有万难事,总有峰回路转时。即便到头来什么都没有,路过的人,遇见的事,活过一遭也能剩些什么。比如我,又如上将军。”
魏修远指指沈煜的枕,沈煜侧身去瞧,一块裹纸的糖静卧其下。
“侍女小翠回娘家,得来包糖,分了你点。她先问的我,而后我与上将军说,本以为他不会让你吃来历不明的东西,没想到他掰下点尝尝,就放你枕旁了。”
沈煜力乏,指间剥得慢,魏修远瞧着,思量再三说:“真不与我说?”
“说什么,”沈煜含进糖,口齿不清: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真的?”
糖很甜,中和了苦,成为涩,涩着涩着沈煜不禁望向榻边的人。魏修远很普通,长相没有过人之处,身量也适中,不高不矮,是扔进人群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。但观久了,会发现他的眼睛很漂亮,像天空。
沈煜仿佛置身在夏夜的山坡,草野成片,绿树成荫。虫鸣忽远忽近,他仰望星河,说:“医者,若在救一人与救万民间抉择,会选后者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