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坟子林,他说‘绥四子沈煜,你很聪明,可你只说对了一半。我报的,确实是顾副将,只不过路上耽误了一些时辰。他们的死,归根结底是你不奉军令,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。你们东原国不是常讲,兵不厌诈,你堵我主上的兵,我杀你辎重的人,很公平。’”
“那时我以为钱九郎故作河西部的音,后来想想总觉不对。‘母亲生我时尚在窑中待客,客人怜她不易,故而将几枚铜板塞进腔中,衔钱而生,多稀罕,您说是吧?四殿下。’”
“他神情狰狞,如果说为杀我灭口,你不觉得直接动手更干脆吗?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件极具羞辱的事。”沈煜顿了顿,“拜沈家所赐,他妻为保清白,带着小儿投了井。他以辎重诸兄弟劝他算了,而动和虏部结盟的心思,并言其生父正是袭平溪的虏部的人。依他所言,最后全因葛正他们给了我兵马,他才传递消息里应外合。”
沈煜说:“你杀人之前会跟别人揭自己的伤疤吗?反正我不会。除非——”
“他在博取你的信任。”顾长渊擦净沈煜的脚,放回被里,“钱九郎的身世我听过一二,母亲早逝,不得父亲喜欢,长大以后为求一份温饱而入叱锋军。你说的,我也是第一次知。”
沈煜嘴角微微扬着,凝顾长渊的眼底漾了笑。他在嘲顾长渊,顾长渊骤然凑近,说道:“那天活下的不止你一人。如果你死了,他会杀光剩下的人,嫁祸到你身上,再把你的死和那几人扯上关系,他只是恰好听到动静了。”
“步军去祭奠说不通,他去却挑不出理。问题在于,既然如此,他为什么要做出解释,因何成为细作对你这么一个将死之人重要吗?他在怕,”顾长渊盯沈煜的眼睛,眼神戏谑,颇有种沈煜在大巫面前扮小巫的意思,“怕你活。你活了,他死了,细作一事必得查个清楚。”
顾长渊撤回身,“此事另有隐情。”
“那天我本想去钱九郎家中,刘淮来了。”沈煜睡了一天,刚洗了脸,毫无困意,话不自觉多起来。
顾长渊张张嘴,又合上了。他原要斥沈煜隐瞒之过,对上沈煜捧碗露出的一双眼,瞬间熄火了。
这衙,是没小点的碗吗?
药碗大,装糖水的还这么大!
沈煜:“......”
他眨眨眼,犹豫片刻:“喝么?”
喝么。
手捧碗的动作压根没有停,头还埋在碗里,这话问得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。顾长渊照沈煜的头拍了下,转身进去洗澡了。出来正穿衣,下人传裴敬言到了,顾长渊没想那么多,单字:“进。”
沈煜也没想那么多,顾长渊就站在他的床前,腹部肌肉跟石块似的。沈煜好奇,一会儿戳,一会儿戳,戳完左边戳右边,戳完右边戳左边。
他受着伤,顾长渊不同他计较便随他了,只自顾自地系衣带子。
“后面看看。”沈煜说。
裴敬言驻足门前了。
顾长渊不以为然,背过身。沈煜到底是个孩子,有顾长渊在,难过的事暂且抛之云外了。他抻着臂,可劲往上掀,气息不稳道:“蹲点,别那么高。”
顾长渊干脆坐到床边了,余光瞥过裴敬言:“站那儿做什么?当门神?”
“咳。”裴敬言轻咳。
沈煜掀衣的手没落,上身贴去顾长渊背,面颊撞撞,头磕磕,得出结论:“真硬,硌得慌。”
没以前的手感好。
沈煜说:“摸不舒服。”
他说不舒服嘛,顾长渊自然就拿下他的手了,放衣裳道:“沈巍去世后,圣上指你来垣州任刺史一职,而后衙中职务均由你举荐任命,报到我那儿,我没说什么。但今天,我随手翻了州内记账用的簿册,无旱无灾,收成却比往年少了两成。”
沈煜摩挲顾长渊掌心的茧,不禁想到顾长渊欠他钱的事。
裴敬言说:“今春确没旱涝和蝗虫,庄稼长势也颇为喜人。是我见州内百姓时常吃不饱肚子,私自做主少收了。将军,那些粮我不曾碰过,自地头打出就给了他们,将军若是不信,可以去查。”
“绥,自我顾家驻守起,囤粮多少便有明确规定。即便后来自立成国,圣上也不曾废除。你道州内百姓吃不饱肚子,怎不问问军中兵士何以度日。且不言旁人,殿下只在营中几月,饿昏不下两次。”
沈煜扣茧的手顿住了。
顾长渊:“你垣州尚有余粮,我榆州却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,殿下就在这儿,你问问他,每日吃的什么?咸菜几根,糙面馒头一个,外加一碗清汤,三餐如此,你州百姓这般过日?”
裴敬言的头低下去了。
“你怜你州百姓,我叱锋军将士便活该如此?裴敬言,你莫忘了,上阵杀敌的是我叱锋军,不是妻儿老小热炕头的州百姓!”顾长渊怒道:“没我叱锋军在前,别说填肚子,他们早沦为河西部的刀下魂了。”
“我......”裴敬言不晓说些什么。
沈煜病中失血多,手凉凉的。顾长渊反手包住他,“徐则这两日便到,你予百姓的粮自库里扣,余下部分与徐则共议。倘若再有下次,新账旧账,我一道同你算。”
裴敬言应声:“是。”
顾长渊又道:“浔一城我巡视了一圈,外围的墙也看过,簿册所记支出,浔一城修缮,修哪了?如果我记得没错,叱锋军里的规矩,每有入账,必注明来源,每有支出,必详述其用途。你为垣州刺史,到任之初,徐则就来教过你。”
说粮,裴敬言尚知始末,修缮浔一城他直接懵了,人一懵,嗓门跟着大起来:“什么修缮浔一城!浔一城几时修缮过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