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他说:“你当我想,芸香为护我那点炭,被人杀死了。我病得起不来,张定不敢出头,她躺在雪里,遭人压在身下,没人救......顾长渊,你嘲我,我受了,别与我提炭,求你。”
芸香是谁顾长渊不认识,沈煜也没用哭腔说话,他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好像在讲别人的事,唯独求你动了一分真情。
张定回来了,提着施舍的一点炭,美其名曰给多了重,先拿些用,明日自有人送,有没有便是后话了。
他燃上两块,端到内室。顾长渊和乔然已经走了,走时顾长渊没说什么,只眼睛瞥到压在枕下的信。
信露出一角,干涸的血渍若隐若现。
沈煜没有拆开那封信,福至心灵的,顾长渊猜到了原因。
他终究是因顾家和沈煜疏远了!
这天,沈既白置与顾长渊的宅没有等到主人的光临。顾长渊离开沈煜院以后去见了沈既白,算是为沈煜做最后一件事,他道沈煜在垣城受伤,复提沈煜立下的赫赫战功,又言他在沈煜处所见之景象,谈及沈煜年龄尚小,过去又得施文良和他母妃的宠爱,是任性了些,其心不二,与满心算计的人相较,沈煜可称得赤子心一片等云云。
总而言之,言而总之,对沈煜好点。
翌日如约送来炭,侍从话里话外透出试探的意思,试探沈煜同顾长渊的关系。沈煜也不瞒,直道:“或念营中数次同寝,见我不愿与父皇服软,他便开了口。难为他军务繁忙之余,还惦记着过去一点淡薄的情谊。”
自这以后,沈煜似换了一个人,上对沈既白恭敬有加,下对朝臣谦逊有礼,就连脸上都时常挂着抹惹人喜爱的笑。
身体依旧,要好不好,要差不差,只是咳喘没那么凶了。沈峤回来时,春已立过,院内树虽萧条,小径旁常晒太阳的地儿却发有几颗嫩芽。
张定搬在外面的椅子沈煜没躺,他坐小凳看地上鲜嫩的小芽,手边盖着读至一半的书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静谧而美好,沈峤跟着露出笑,不禁唤道:“四弟。”
他身上周国的衣裳还没换,提那里特有的酥糕,以及买与沈煜的几件新衣。沈峤常买,无需他开口,张定就去接过了。沈煜冲他招招手,点向那几个嫩芽。
沈煜将它们勾勒在了画里,画得有鼻子有眼。
沈峤被他逗乐了,拿沈煜放下的细条枝,给嫩芽添上眉毛和嘴巴。画两缕发:“这样就更像了。”
沈煜不置可否,起身说:“路上可安稳?”
“邾王境如旧,其他地方都还好。”沈峤扶沈煜躺到椅子上,边搭氅,边说:“洛川城中倒是遇到李崇瑾了,他问了问你,我没与他讲近况,只道你身体好多了。”
沈煜改侧卧,拍拍椅子空出的地方,示意沈峤坐。“接连大雪,我还忧心你路上怎么办。还有屋舍,久未修缮,你又去住了?”
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,况我鲜少回去一趟,总得给家里增增人气,屋舍才不致早早垮塌了。再者你在洛川时,不是请人修了道,还担心什么?倒是你,我不在的时日,一应吃穿用度,沈珩可有侵尅?”
张定奉来茶水。
沈峤捏上块酥糕到沈煜嘴里,沈煜含糊地说:“没。”
咽下道:“他倒有心为难,被父皇惩治一回后就老实了。之前是我不好,成心和父皇过不去,想开也就没事了。你看,院不是开了?我若愿意上朝,朝堂有我一席地,我若不愿,借故身体不适也能讨几天清闲。”
沈峤说:“清闲易讨,可你要知,父皇今年七十有一了,纵然长岁,明日之事谁人说得准。沈慕朝中势大,沈珩把持宫内,你当上些心。”
“父皇不会立我为太子。”沈煜自己又拈了块。
沈峤不解:“为何?父皇四个儿子里,唯你最能担大任,不立你?立沈慕?他不至老糊涂到这种地步。”
“......”沈煜踌躇片刻,说:“我长得像娘亲。”
“林氏诬陷,真相早已大白,干立储何——何。”话音戛然而止,沈峤会意了。
沈煜看着他笑。
沈峤说道:“父皇真是老糊涂了。”
“就他那副长相,得亏没随他,不然哪来这么好看的四弟。”
语毕一阵笑。
沈峤带回的酥糕正是沈煜钟爱的那家,他一块接一块吃,侧着吃不过瘾,又趴椅上了。叫檐下那只鸟瞧见,便喊:“不能趴!不能趴!压了!压了!”
“哪来的小东西?”沈峤掐一点糕,放指尖,掌心朝上。
那鸟扑腾扑腾就飞来了,落他掌心轻啄意外来的食。
沈煜说:“魏修远托人带来,给我病中解个闷,来前教了些话,就爱叨叨个不停。大哥若是喜欢,尽管拿走,成天吵吵,头都叫它吵疼了。”
“压了!压了!”
鸟震着翅。
沈煜撑坐起,它不做声了。沈峤慨:“怪灵性。留你身边提个醒,挺好。只记得有些话能当它面说,有些话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