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的补习结束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五点多钟,太阳就只剩一个橘红色的边挂在教学楼后面,像一颗快要融化的咸蛋黄。沈屿把笔记本合上,笔帽盖好,所有东西归位。这是他每次补习结束后的习惯——不是因为强迫症,是因为他不喜欢留下痕迹。
江寻在旁边收拾东西的方式和他完全相反。课本一合,往书包里一塞,笔往耳朵上一别,拉链随便一拉,完事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,像有人在后面催他。
“走。”江寻把书包甩到肩上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我家。我妈说今天做排骨。”江寻看着他,“你上次说‘刚好’,我妈记住了。”
沈屿想说“不用了”,或者“下次吧”,或者“我晚上还有事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一个都没说出来。不是因为它们是借口,是因为它们都不是真的。他没有事。他今天晚上没有事,明天晚上也没有事,他大部分晚上都没有事。他就是回家,吃饭,写作业,睡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江寻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得意,好像在说“我就知道你会答应”。
他们走出自习室的时候,走廊上空空的。周六下午的学校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小镇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。
从学校到江寻家,走路大概二十分钟。
江寻走在前面,沈屿走在后面。不是刻意的一前一后,是江寻走路本来就快,沈屿走路本来就慢。江寻走了几步,发现身后没人,停下来等。等沈屿跟上来了,他又开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等。
“你能不能走快一点?”江寻说。
“你能不能走慢一点?”
“我走的是正常速度。”
“我走的也是正常速度。”
“你的正常速度比正常人慢。”
“你的正常速度比正常人快。”
江寻看着他,沉默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吧。我走慢点。”
他真的走慢了。不是那种“我很委屈但我不说”的慢,是那种——刻意放慢脚步、每一步都跨得很小、看起来像在走T台的慢。沈屿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没有笑出来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们并排走着。十一月的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不刺骨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掉了,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“你紧张吗?”江寻突然问。
“紧张什么?”
“去我家。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走路的时候手插口袋了。”
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口袋里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去的,可能是风吹的,可能是习惯,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
“你手本来就凉。”
江寻没有拆穿他,但沈屿知道他已经看出来了。
江寻家的面馆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。
门面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江记面馆”四个字,灯箱亮着,发出暖黄色的光。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白气呼呼地往上冒,像一朵蘑菇云。隔着一条马路,沈屿就闻到了排骨的味道——不是食堂那种“批量生产”的味道,是那种——家里炖了一下午的味道。
江寻推开门,喊了一声:“妈!我回来了!沈屿来了!”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还有林秀兰的声音:“来了来了!让他先坐!排骨马上好!”
江寻带着沈屿走进店里。店面不大,五六张桌子,塑料桌布,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,大概是江寻写的。角落里有一个鱼缸,里面养着几条金鱼,红色的,在水里慢吞吞地游。
“坐。”江寻拉开一张椅子。
沈屿坐下来。他的书包没有地方放,抱在腿上。江寻看了他一眼,把旁边椅子上的东西挪开,拍了拍椅面:“放这儿。”
沈屿把书包放上去。
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,林秀兰端着一个大碗走出来。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——和上次家长会穿的那件一样——腰间系着一条蓝白格的围裙,脸上带着笑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,看起来像是经常笑的人。
“你就是沈屿?”她把碗放在桌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“比照片好看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。照片?什么照片?
江寻在旁边咳了一声,耳朵开始泛红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有他照片的?”
“你朋友圈发的啊。”林秀兰说,“书店门口那张。”
江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因为那张照片确实存在。他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文是“今天发现年级第一是个正常人”,配了一张书店门口的照片。照片里当然没有沈屿——他拍的是门口。但门口玻璃上有一个影子,模模糊糊的,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。他把那条朋友圈发了,后来忘了删。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那个影子。但他妈注意到了。他妈不仅注意到了,还把照片放大了。他妈不仅放大了,还存了下来。
“妈,那是个影子——”
“影子也是你拍的。”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江寻放弃了抵抗。
林秀兰转头看沈屿,笑得更开了:“他那天回来就一直说‘那个人好有意思’,我问‘哪个人’,他说‘没谁’。后来发了那条朋友圈,我就知道了。”
沈屿看了看江寻。江寻的脸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,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。他低着头,盯着桌面,好像在数桌上有多少条纹路。
沈屿没有说什么。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江寻泡的茶你喝不喝?”林秀兰换了个话题,“他虽然泡得不好喝,但今天特意学的。”
“妈!”
“怎么了?你学了不是给人喝的?”
江寻站起来,几乎是逃进了厨房,丢下一句:“我去端菜。”
沈屿坐在位子上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他没有压住。他笑了。很小,但很真。
林秀兰看到了。
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和江寻在书店里说的一模一样。连语气都像。沈屿终于知道江寻是从哪里学的了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他说。
晚饭很丰盛。
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排骨汤。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江海平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的时候,沈屿终于见到了他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,腰上系着围裙,手上还有面粉。他的脸比江寻宽一些,眉毛更浓,笑起来的时候和江寻一样有酒窝。
“沈屿?坐坐坐,别客气。”他说,“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沈屿想说“我不瘦”,但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又看了看江寻的手臂,把话咽了回去。
江小溪从房间里出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。她看到沈屿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表情迅速切换成“我不在乎”的冷淡。
“哥,他就是你说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哦。”
她坐下来,开始吃饭。但她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偷看沈屿。沈屿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