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沈月英领着元汴到院里,只见墙角放着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几个用麻布盖着的竹筐,车把上还搭着件破蓑衣和一顶斗笠。
“推车会么?”沈月英问。
元汴试了试,独轮车需掌握平衡,因而他推得歪歪扭扭的。沈月英接过后单手扶把轻轻巧巧就推了起来,她又在院里转了两圈,这才稳稳停住。
“看着。”她示范,“腰挺直手稳住,重心放低。路不平就慢点、上坡身子前倾、下坡往后坐。”
元汴照做,推了几圈后渐渐上手。沈月英点点头,从腰间解下个布囊递给他:“里头是干粮、水,还有火折子、匕首。万一……万一走散了,你自己寻路回来。”
元汴接过只觉得布囊沉甸甸的,不知她还装了些什么。
一切准备停当,天已蒙蒙亮。半边街渐渐有了人声,东头陈寡妇的茶寮开了门,灶上铜壶咕嘟嘟响;孙大娘的铁铺传来打铁声;小李娘子的书坊,门板卸下一半,露出里头满架的书。
沈月英推着车,元汴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。沈秦氏送到门口,拉着女儿的手嘴唇翕动,终究只说出一句: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晓得了,娘回吧。”沈月英拍拍母亲的手,转身推车就走。
元汴朝沈秦氏拱了拱手,快步跟上。
两人穿街过巷,出了挹江门,沿着运河往东走。路上渐渐有了行人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,多是赶早市的百姓。沈月英低头推车,元汴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,混在人群中,并不显眼。
走了一程,元汴忽然问:“月英姑娘,昨夜那三人,你如何处置的?”
“丢进河里了。”沈月英头也不回,“运河水流急,待漂到下游,衙门会当失足落水处理。”
“可他们……”
“伤在要害,他们活不了。”沈月英声音平静,“程五爷的人死了就死了,衙门不会深究。就算查,也查不到半边街。”
元汴心头一凛。这女子杀人弃尸,说得这般轻描淡写,若非亲眼所见,实难相信。
“觉得我狠?”沈月英仿佛看穿他心思,侧头瞥他一眼,“元公子,扬州城每年漂在运河里的尸体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漕帮斗殴的、盐枭火并的、欠债被沉江的,多了去了。衙门管不过来,也不想管。在这儿活着不容易,死却简单。你若心软,趁早回京去。”
这话说得冷酷,却是实情。元汴在锦衣卫三年见过不少阴私,但如扬州这般,光天化日之下人命如草芥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在下不是心软,”他缓缓道,“只是觉得人命终究是命。”
沈月英脚步顿了顿,半晌方低声道:“我爹的命也是命。”
元汴默然。是啊,沈大牛的命是命,那三千引盐背后不知还有多少条命。这盐政之弊,吸的是民脂民膏,喝的是人血。
两人不再说话,只埋头赶路。又走小半个时辰,运河渐宽,水面船只多了起来。
远处现出座码头,桅杆如林、人声鼎沸,那正是瓜洲渡。瓜洲渡是扬州府最大的码头,南来北往的船只多在此停靠。
渡口沿河展开,足有二三里长,岸上货栈、仓库、茶肆、饭铺林立人烟稠密,比城内还热闹三分。
沈月英推着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岔道。这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晾着渔网、衣裳,地上污水横流,气味混杂。二人走了一程,前方现出个土墙围着的院子,院门敞开,里头传来猪叫声、磨刀声。
这是王屠户的肉铺。
沈月英在院外停步朝里喊:“王叔,菜送来了。”
里头应了一声,随后出来个胖大汉子,系着油污围裙手里拎着把剔骨刀,正是王屠户。他打量沈月英一眼,又看看元汴:“哟,月英啊,这位是?”
“我表哥阿汴。”沈月英面不改色,“柱子哥不是摔了腿么,我表哥正好在,就让他帮忙送一趟。”
王屠户眯着眼看元汴,元汴低着头,作老实状。
“行吧,”王屠户摆摆手,“老规矩,东西送到地方后找刘管事结账,钱带回来给你们抽一成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沈月英应着,随后推车进院。王屠户领着她到后院,指了指菜、肉,、酒,示意就是这堆东西,随后又看着他们装车。
元汴学着沈月英的样子,将菜码齐、肉搁稳,那酒坛还用稻草垫好,免得路上颠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