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汴下马上前，抱拳道：“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元汴，见过杨将军。”

杨参将端坐马上，打量元汴，见他肩缠绷带，脸色苍白，确是伤重。

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，随后淡淡道：“元小旗，本将奉张侍郎之命，率兵来援。然江都乃要地，无明文不得擅入。陆大人的手令本将看了，是调周千户之兵，非调南京兵。元小旗可能出示陆大人调本将入城的公文？”

元汴不卑不亢：“事发突然，陆大人手令是给周千户，命其协助卑职肃清江都叛逆。今叛逆郭振、陈文远等已擒，然其同党汪汝贤勾结倭寇，将于今夜子时袭城。事急从权，请杨将军先入城布防，公文后补。若将军不信，可随卑职入城，亲审人犯，便知真伪。”

杨参将沉吟：“人犯已擒？何在？”

“押在城中驿站，有重兵看守。”

“既如此，本将先派一队人马，随元小旗入城，押解人犯出城审讯。若确有其事，大军再入城不迟。”杨参将说着，一挥手，“赵把总，你带五十人，随元小旗去。”

他身后一名把总应声出列。

元汴心头冷笑，这杨参将分明是信不过他，既要探城中虚实，又不愿大军入城涉险。可此时若强硬拒绝，反显心虚。

“好，便依将军。”元汴点头，“周千户，你陪赵把总去驿站提人。我在此陪杨将军稍候。”

周勇会意，元汴这是要留在此为质，以示诚意。他心中担忧，却知此时别无他法，只得应了，带那赵把总及五十兵士入城。

元汴与杨参将留在原地，杨参将下马，走到一旁树下石上坐了，示意元汴也坐。

元汴肩伤未愈，站了这许久，早已疼痛难忍，却不露声色，在旁坐了。

“元小旗年纪轻轻，便得陆大人器重，前途无量啊。”杨参将忽然开口，似闲聊般。

“将军过奖，卑职只是尽本分。”

“本分……”杨参将笑了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元小旗的本分是查案拿人，可这江都的案子，牵扯盐政、漕运、边镇，如今又扯上倭寇……是否管得太宽了些？”

元汴心头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。既然撞见了，便没有不管的道理。况且此案关乎国本，卑职不敢懈怠。”

“国本……”杨参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，“元小旗可知，这国本二字，重有千钧。有些人有些事，碰了，便是粉身碎骨。”

“将军这是何意？”

“没什么，闲聊罢了。”杨参将摆摆手，望向江都城墙，“本将在南京多年，见过太多人太多事。有些人，开始时也是满腔热血，要肃奸佞，清君侧。可后来呢？不是莫名其妙死了，便是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。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，更多时候，是灰的。元小旗你还年轻，有些路走错了，便回不了头了。”
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
元汴握紧拳，肩伤阵阵抽痛，却挺直腰背：“将军说的是，但卑职以为，正因为世道多是灰的，才更要有人守住那点白。否则，灰便成了黑，再也洗不净了。”

杨参将深深看他一眼，不再言语。

约莫半个时辰，周勇与赵把总押着郭振、陈文远回来了。郭振被堵着嘴，怒目圆睁；陈文远则面如死灰，垂头不语。

赵把总上前禀报：“将军，人犯已带到。驿站中确有数十人看守，还有几箱账册信件。属下查验过，其中……确有与倭寇往来密信。”

杨参将起身，走到郭振、陈文远面前，仔细看了看，忽然道：“郭振，你可知罪？”

郭振呜呜挣扎。杨参将示意取下堵口布，郭振立刻嘶声道：“杨参将！我冤枉！是元汴陷害我！他……他才是汪汝贤的同党！那些密信，都是他伪造的！”

元汴脸色一沉，周勇怒道：“郭振！你血口喷人！证据确凿，你还敢狡辩！”

杨参将抬手止住周勇，看向元汴：“元小旗，你怎么说？”

元汴淡淡道：“人证物证俱在，将军一审便知。郭指挥使若觉得冤枉，可当面与郑千户、胡御史对质。”

郭振厉声道：“对质就对质！郑大勇那厮，定是受你胁迫，才诬陷于我！胡御史年迈昏聩，他的话岂能作数？杨参将，我与你虽无深交，但同在南京为官多年，我的为人，你该清楚！我郭振对朝廷忠心耿耿，岂会通倭卖国？这分明是元汴与周勇勾结，欲夺江都兵权，图谋不轨！”

这话颠倒黑白，对方却说得慷慨激昂。杨参将面露沉吟，似在权衡。

便在此时，远处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，轰隆声滚过天际。众人都是一惊，循声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