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行渐静,原来还是那处竹林中的屋舍。淑容为她轻轻擦去血痕,敷过伤药,嘱咐她:“伤处虽不太深,但近日也不能沾水。”
她不敢答话,害怕暴露敷药带来的刺痛,只静静地望着桌上的那柄木梳。
淑容拣来那柄木梳,轻声道:“我为你梳发。”
“一年三百六十天,日日平安与喜乐。四季桃荷菊梅花,时时顺意且遂心……”
淑容的嗓音柔柔响起,海水云龙纹铜镜中却浮现出李毅的影子,他也曾为她梳发,在昨夜。
那样沉默的他,着实少见,只听得窗外风过竹林,声带簌簌,还有他为她整衣翻动丝袍,飒飒地响。对镜重观,冠冕长簪未用,但发丝柔顺垂于肩头,虽无系带宫绦,但可借着这长衣在腰间折束一道,自也齐整。
他们该分别了,她想。
“若朴,你在想什么,可是近日太疲惫”,淑容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唤醒,“来兴送来些吃的,就在外面等着,不如先用些饭食吧?”
“好”,若朴开口带着些喑哑。
待她沉默用完,淑容见她终是出言相劝:“若朴,林府台的死不是你的错,况且……”
听淑容安慰,若朴才露出个淡笑:“他夺剑自戕,原先我有些疑惑与后悔,想来还是我太冲动了些。早先时,我以为他要以他之死嫁祸于我,但仓中米粮的责任他还未洗清楚,他这一死得不到半分好处。不过如今,我已不考虑这些问题,唐先生他们此次再去武昌,想来一切都能迎刃而解,只还缺场雨。他死与不死,天都不下雨,我现下也不想再去思索他为何要如此。”
淑容并未答话,静默片刻,若朴才又问她:“不知林彦文葬在何处?”
“与他妻子合葬在一处,那地方我知道”,淑容没再多说。
“淑容,我想回宜南,你愿与我同回么?”
“自然愿意,现下尹复的境况已好了不少,我只是担心你手脚还疼痛。宜南也不算太远,我们二人明天早上出发,路上慢些,傍晚时候到,这样你便能休息一晚。”
若朴也觉这样安排更好,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
来兴在一旁早就想出言反对,但又不知如何劝她,只能支支吾吾道:“沈姑娘,殿下去武昌前给我几个吩咐,我现在一个也没做成,该怎么办?”
若朴见他面上确实为难,只能笑问:“何事,我可助你一二。”
“第一件,殿下让我务必安排好你的生活起居;第二件,殿下着我代为转告,他想让沈姑娘在陆宁等他,待殿下从武昌回来后再一起回宜南”,来兴说完第二件事,却又停住。
若朴无奈,“还有何事?”
“殿下还说,待他从武昌回转,如无它事便要收拾收拾往北都去,殿下让我问你,你可有什么常用的物品要一同带往北都去。”
这是李毅对来兴的吩咐,与她沈若朴无关,因而她也只是一笑了之,回他:“这有何难,你只需回他说我未同你打招呼便回宜南,你么,就当不知道此事。”
淑容也笑,对来兴道:“你别听若朴的,哪有这样自欺欺人的办法?你在陆宁府没有旁事的,不如就随我们一同往宜南去,起码能办成第一件事。这第二件事情么,也不甚要紧,殿下本也要回宜南,我们三人不过是早几日回。余下的那件事,我看还是等殿下从武昌回来后亲自问若朴,岂不更好?”
来兴如释重负:“淑容姑娘说的是,我现在就去安排明日回宜南的事项。”
待来兴彻底走远,若朴才笑着对淑容说:“宜南也不远,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安排的。”
淑容望向若朴:“若朴你说的自然不错,不过嘛,我看他安排是假,报信是真。”
“我自会跟他说清楚”,但若朴也不讲明是何事、何人,“他向北,我往南,不过是几个月的相处而已,时间一长,自会两相皆忘,谁又还记得谁。”
淑容并不避开此事:“若是说清楚便能解决,这世上也就不会再有烦恼。你道光阴长久,也不过流年付与长江东去矣,我却要说这转瞬便逝的电光石火最难消磨。我想比起讲清楚这件事,你更得明白你的心才是。”
“明白也不能奈何,我与他,本就不同。”
她的心,她曾经是知道的,但如今已蒙上层纱,如昨夜竹林中的轻雾,能瞧得见,却吹不散、化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