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频烧,烟腾腾,直冲上云霄九天,教日月不得现身。
一把火,从汉南至汉北,从初四凌晨烧至初七晚间,烧旺对这身披铜黄盔甲螣【1】贼的敌忾。
土深翻,尘灰扬,直卷得四野茫暝,教百虫再难孵生。
灰冷透,日未出,寻常初八不寻常,三更才熄世间火。
灯油将尽,淑容与唐澜还未停手中笔。
初三夜里李毅走后,谢世济本愁恼着要如何发告示动员,若朴引荐能书会画的那两位,蝗魔出世,谁人不畏?再请个能说会道的先生,把谢世济那告示润色一番,茶余饭后,走街串巷,谁人不晓?
初八三更时分,李毅路过宜南,不过与若朴匆匆一面而已,“若朴,我午后再回,你会等我么?”
“都在等你回,盼你过桥下马,有路不行船……”
天渐渐地亮,烟云却还未散。若朴得空在外间随意走了走,今春啊,干至黄焦,烧成黑灰,满布的云教众人皆怀期待,可三、四个时辰过去,只见云踪,不闻雨迹。
“唉,这雨是落不下来喽,还是回家去”,说话的这人唤住若朴,“这位姑娘,我瞧你好生眼熟啊,我们在何处见过?”
若朴并不记得眼前这人,只好笑着回道:“许是曾打过照面,只我已记不清,不知兄台贵姓?”
“免贵姓苏,全名苏同华”,苏同华听她说话心中亦有些发虚,这姑娘的嗓音似也曾听过的,只他也不记不清她叫何名,只得尴尬继续,“凡人在世,擦肩而过也是常事,便也留个眼熟。我还有事,也不多扰姑娘。”
若朴确信她从未见过此人,苏姓,她结识的不多,并无一个叫苏同华的,想着想着便又往三家胡同走,这会儿却被个熟识的小鬼拦住去路。
“喂,沈若朴,你往哪里去”,是李齐在发问。
若朴也不多理他:“往我该去的地方去。”
李齐抱着胳膊,颐指气使道:“怎么,三家胡同就是你该去的?”
一阵微微的风,吹来些烟灰,迷住若朴的眼,她忙闭眼去揉,不叫泪往下滚,“我往那方向去而已,谁说我就要去三家胡同?”
李齐又问:“那你究竟要去哪里?”
若朴笑着回他:“你问我去哪里做甚?你不读书,仔细着尹复拿那根铁拐杖打你。”
“休得唬我,尹复如今又不在宜南。我偏要跟着你,跟着你有意思,你悄悄告诉我,林彦文是如何死的,那江越益又是如何伏法认罪的?”
“小鬼,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哼,早就传遍了,又不是秘密,你快些告诉我,我便不拦你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,这两样事我都不清楚,林彦文未说明自戕原因,江越益由都察院审理,还在押往北都的路上。”
“哼,我不告诉我,我就拦你”,李齐还挡在前面不肯走。
“没事,你拦吧”,说罢,若朴便在街旁一处茶水铺子坐定,“李齐,今日我请你喝茶如何?”
“哼,这还差不多,我不仅要喝茶,还要吃点心。”
“哟”,小二过来见着李齐,难免要揶揄他几句,“这不是进士李齐嘛,怎么今日又休假?”
若朴笑着回道:“想来不是休假,是逃课吧。”
“我这不是逃课,是关心些时事”,李齐忙为自己辩解。
小二端来茶水并两小碟点心,将那碟精巧些的推至若朴面前,“沈姑娘,这是我们掌柜新制的甜糕,送你一份尝个鲜。”
若朴也不推拒,夹起一块尝过,皱眉道:“味道恐不是你喜欢的,你别吃。”
李齐紧盯着若朴,恨恨道:“定是好吃的,你推说我不喜欢,就为了你自己吃,我偏要吃。”
说罢,他便迅速夹起吞过,面上的愉悦神情不似作假,“我喜欢得很。”
李齐这张嘴没有停过,吃吃喝喝哈哈呵呵,一会儿问若朴南都的少女美不美、武昌的茶食好不好,一会儿问坐镇南都的太子穿着何样式的衣服,要不就问她那位皇长孙殿下有何癖好,问来问去,若朴只答不知道、不清楚、不晓得。
也不知李齐的腮帮子是被甜糕塞满了还是被气到,李齐脸颊鼓鼓地问她:“别人都是一问三不知,我看你是一问全不知。”
“哦?还请进士先生与我这个乡野村妇详细讲讲,这三不知与全不知有何区别?”
“我问你,那位皇长孙殿下是不是个人?”
“自然是人喽。”
“这不就是了,前三个问题你都不晓得,最后一个问题乃是个人问题,三加一个人,岂不就是全么”,李齐说完前句便哈哈大笑,“你这人真无趣,连我的笑话都听不懂。”
若朴饮过杯中剩下的茶水,才幽幽开口:“我没发现什么好笑的,我看你这话本身就不好笑。”
李齐这会总算闭上嘴,听不懂便听不懂,偏要说他说的不好笑,这是什么意思?
鼓楼敲响了钟,已是午时,若朴取出钱,对他发话:“李齐,你还想吃什么喝什么便喊小二来,我得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