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仍捏着那片纸,李毅则又回转桌案,他总觉得今日这画笔触虽与之前一致,但墨色似有些重,翻来覆去地看,尝试着将衬纸全都取下。
若朴想来想去仍是没有答案,忽地自言自语道:“待我去奠他时,定要多倒些酒,都说酒后吐真言,想来人与鬼也是一样……”
“若朴”,李毅轻声唤她,“我想你看完这幅画便会明白。”
“这幅画我已经看过数十遍,若真有什么,我早就应知道”,若朴的笃定,颇有些一叶障目的味道。
李毅只又柔声细语,“不是这幅《列子御风》,是粘合在背面的一幅,浆痕尚新,应是不久前才合在一处。”
她只看上一眼,便觉头痛欲裂,颓然倒于座,“李毅,我后悔了。”
“不是谁杀了他”,李毅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,“他应是本就不愿再活,只是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。”
若朴合上双眼,方才那幅江川堤防图又浮在脑中,从郧襄始,历钟祥、京山、景陵、荆门、沔阳各地,以汉阳终。
泊岸渡口、湖渚良田、村镇府县皆都注明,细载汉水何年何月决口毁民,迁徙与否、修堤与否、工成与否。【1】
又载汉水多泥沙,自西北至东南,何处需疏流,何处得筑坚堤,一一作图以记之。
更载疏浚、筑堤、重修所费工时役费,算之计工八九千余人,费银三万六千余。
另载京山紫金潭、拖船埠等地依存于钟祥官庄等地堤岸,必得坚筑同修。【2】
尤载景陵分流之地湖淤平浅,沔、潜亦多湖泽【3】,常苦水患,应兴工事。
惟明十四年冬月二十日,述者彦文,书以记之者甘棠君是也。
静坐半晌,李毅的呼吸在她颈侧吞吐,若朴方觉一切真实,“何苦如此。”
“那些年土木之工甚繁重,并无余税留作地方之用,想来林彦文早知江越益敛财手段,又逢汉王有求,唐三利正又上钩,林彦文便欲从那六万中截出三万。只是他并未算到汉王不肯让出分毫,他又与江越益他们捆绑。水患来得急,冲垮此计,钟梨……也亡故,恐他也曾灰心不少时日。”
“未曾”,若朴借杯冷茶压住心头百味,“那图上在宜南注明用湖塘苇地调节水势,不是别处,正是梨苑中的那方湖。如要动工,仅需洞开东南处,便能通向苇丛,清除淤泥便可旱时蓄水,汛期截洪。”
李毅接过若朴递来的茶盏,接口道:“去年我来此,他便知经年积弊将发于一时,我亦曾对他许诺,只需今番诸事无阻,便能保全他。不过他并未答复我,一则江越益盯着他,二来,他,尚有真心一片。他若当时倒戈,事情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快且准。”
“只是我不识得他的心”,若朴苦笑,“我本以为他要借他之死将诸事公之于众,造势而已。”
“教江越益误以为是你持我之剑杀了林彦文,江越益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,定要拿你做靶子攻讦于我。但后事如何,他死后怎能知晓。”
“我并不想让他死,况且他未必就不能活。”
“若朴”,李毅不想要她陷入自责,“我料想,他是心甘情愿随钟梨而去的。你可还记得,我对你说过林彦文递交来的短信,‘昔年昔年愿难酬’。”
“李毅,我不信。死之一事,如何能甘之如饴?何况此愿将成,他已算好工时费用,理好疏固方案。若是我,我便不甘心在事成的前夜自愿赴死。难道他就不曾想过,若那信不曾送到你手上,那画中玄机也未被我二人发现,他林彦文该如何,即便是今日知道,也是迟了的。再有,江越益事毕后,你便即刻离开湖广,又该如何?重邀河工聚首商议,银钱还是无着落,工事仍不可能就绪。”
“林彦文懂你,但他不懂我。就算他不这般以死相劝,我亦不会推辞责任。”
原来他的死,是做给李毅看的,若朴更觉气难平,“他若懂我便该知道,我不愿见他如甘棠君那样投水自亡。我就算知道他一片苦心又如何,我没钱,没权,没力,纵然他的水利之工有万般周全,我能做什么?我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李毅长叹:“前几日查没所得银粮恰能补春旱之缺,来福已来信于我,汉王的两万五千两已齐备,只是阻着不肯发。现江越益倒下,他的财路又断一条,此趟我是非去不可。”
若朴忙道:“我与你一同去。”
“不是不可”,她这样坚定的语气,直让李毅回想起廿日时的后怕,“只是你如今还需休养,万不可劳累。”
“我原先头痛只是因着林彦文的事,苦思不得,才觉心中烦乱。我现下明白他所做之事的情由,已是好全了的,你若不信自可用手来探,我早已不发虚热”,若朴一边说,一边握起李毅右手往额头上放。
“何故额上微凉?”
若朴全然无知无觉,他的手又置于她肩头,亦透出些微凉,她还有些颤抖。
李毅便再也无法自控,他也知他此刻是趁人之危,可还是揽她入怀,“可还冷?”
她回抱的双臂便是答案,良久,若朴才开口道:“这会儿静得让人发慌,我只听得见你的心跳。”
万物静默,只待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