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怎么来此,还弄成这副模样。”
像是寻常朋友久后重逢的寒暄话语,司尘紧绷的肩头微松,“领师门命,下山除邪净水。”
“还真是大忙人,”他细长的眼眯起笑意,“忙到故友所托都抛之脑后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司尘,妖魔围剿回丰城当日,你知晓的,对吗。”
“……嗯,”司尘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,猛地抬头望他,紧走上前两步,“非是我无视你嘱托不来,只是当时徐霞亦发生屠城,我被宗门分派前去,回丰城这头由其他同门前来,但皆死于途中,我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邢灼风问他。
司尘张张嘴,再吐不出半字。
日头西沉,残阳斜晖染了半边天,冷风嗖嗖穿堂而过,拂过人衣袍,仿佛要寻些缝隙钻入骨髓。
好半晌,司尘动动干涩的唇,“……烛鹤跟纯儿,还好吗?”
邢灼风沉默不语,只是望着他。
那目光淡然,轻飘飘的,但落在司尘身上,他却觉如万钧之重。
想再说些什么,喉头却好似梗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,烧烧的,一直要烧到肺腑里。
邢灼风就站在对面,视线不移,看着他凌迟煎熬。
等看腻了,他提步上前,铮的声拔出他腰侧佩剑,手中利落挽出一个剑花,冰凉锋刃抵在司尘脖颈。
“司尘,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知道,眼还眼,牙还牙,”司尘目光坦然,“我这条命该赔给你,但方才应了位姑娘一件事,待我回到宗门交付,便来找你领死。”
“倒还敢与我讨价还价。”
邢灼风手中剑陡然一转,剑气凌厉呼啸。
嗤的声,冷薄剑刃切开肌肤没入司尘胸口。
剧痛化开,血色喷涌,瞬间洇透司尘月白长袍。
他身形一颤,如风中落叶飘摇,脑海中阵阵晕眩,险些倒地之前,指尖亮起灵光,快速点在伤口左右,血流瞬止。
邢灼风凝着他动作,眸光沉沉,单手负在身后,指尖跳跃起魔气。
正欲动手,脑海中传来万千焦急提醒:“少爷莫要忘了归元宗弟子都有灵玉供奉在宗门,人死玉裂,会引来人追查!”
啧。
邢灼风指尖魔气瞬灭。
“灼风,我现在真的不能死,待我处理完那位姑娘所托之事,必定前来寻你领死……”只这片刻,司尘面色已白了一截,语调也弱了下去。
邢灼风垂了眼,好似没听到,自顾自从身后摸出一壶酒放在他面前。
“饮罢这酒,往后便不要再见了,如若再见,不死不休。”
司尘认得那酒。
桑落醉。
十二岁他第一次下山历练,碰到初次押镖就遇上妖魔的邢灼风,他出手相助。
那时邢灼风说他押的这趟镖里,这酒是最值钱的东西,要予他重谢。
后来不知哪日他才知晓,那桑落醉并不是那趟镖里最贵的东西,只是数量最多的,邢灼风才分出来予他道谢。
小气鬼。
邢灼风已然走远,他忍着胸口剧痛将酒拾起,左右当即有镖师上前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*
邢灼风一路行出许远,停下脚步摊开右手查看。
好端端的掌心,眼下出现一个剑柄的灼痕。
他眸光一黯,掌心腾起黑雾将伤势疗愈。
“如何,”前方空无一人,他出言发问。
脑海中依然是万千的嗓音,“司尘不识她。”
“那看来是与什么修者神仙不沾边了……”
“是。”
邢灼风眼风瞥向木屋,定定看了几秒,虚空探出一壶酒,边饮边行。
*
“哎!我可算记起那人是谁了!”
丁陶正给元净秋教烧瓷,忽然一拍脑袋,脑门上顿时多了五个泥指印。
她顾不上清洗,起身就着门口望了眼,恰好见邢灼风一手提着酒壶边饮边走。
丁陶悄退回门内,摇头叹了口气。
元净秋问:“那人是谁?怎么了?”
“司尘,邢家大少爷的故友,每次他押镖离开之前都会叮嘱司尘看照家人,这次也不例外,可妖魔屠城,连司尘的影子都没瞧见,我刚瞧见他正饮酒呢,想来也是心情郁结……”
丁陶又是一声叹。
“心情郁结,”元净秋看着手中的泥低声喃喃。
*
天色全然黯下,整个回丰城笼罩在黑暗之中,家家点起烛火。
邢灼风借着每户人家窗上透出的微弱烛光踏上邢府台阶,孤零零一道影子忽长忽短。
手中握着桑落醉饮了一路,到门前恰好喝完,随手顺势一抛,啪的声酒壶碎裂,掩在暗处。
“邢公子?”
响声惊扰,邢府门下有人影迎上两步来。
却是元净秋。
门头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光线朦胧,笼着她纤细身形,眉眼镀了那橙红的光,似上了妆,艳而不妖。
邢灼风立在原地定定瞧了她几秒,而后才款步踏上台阶,冲着她微笑。
酒气渐渐上眼,那笑容比以往灿烂,还有着微微的放纵。平日清醒时束缚压抑的什么,从缝隙中静悄悄探了头,悄然隐匿在夜色中。
“元姑娘,寻我有事,还是……为我那故友而来?”
在神落林时,他曾跟元净秋说过联络故友帮她寻找身份。司尘去了丁陶家中,丁陶必然认出他来,也定会告知元净秋他二人的关系。
元净秋只说:“邢公子,伸手。”
邢灼风不解其意,但还是乖乖将负在身后的手伸出。
元净秋从袖中摸出一物,轻轻地放在他掌心。
略微冰凉的一个小物件。
邢灼风借着灯笼光芒一看,是颗陶瓷的月亮。
“弯月?”他问。
“是兽牙。”元净秋指指兽牙左右尖角,“对称的,好看。”
邢灼风哑然失笑。
眸底熏人酒气退去些许,映着两点朦胧灯笼光芒,他定定瞧着她,清明又逐渐被酒气侵染,昏昏沉沉,飘飘浮浮。
“元姑娘为何突然予我此物?是在……安慰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