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营糖水铺的是个小娘子，今日铺子未开张，也不见她人，旁边有人道：“买糖水吗？张小娘子婆婆生病，她回去照看，已有两日未来了。”

元净秋谢过那人，转身往回走。

路边商贩又冲她吆喝，问她要不要买些小吃小玩意儿，元净秋如那日夜里一一回绝。

“丁陶赚钱不易，钱要省着些，不需要，谢谢。”

有人阴阳怪气吭道：“那小妮子赚钱不容易？呵……只怕整条街上没有比她还容易的了。”

元净秋停下脚步，循着那声音望去，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拿着鸡毛掸子扫着柜台莫须有灰尘。

“何意？”

那汉子又哼笑了声，转身不答。

元净秋转身要走，脚边啪的声炸开一地瓷片，依稀能瞧见拓印的花朵图案。

是丁陶铺子里的瓷器。

那汉子好似浑然不觉，只将鸡毛掸子敲得柜台邦邦响，口中嘀咕，“装什么装，都是一路货色。”

元净秋垂眼看着满地狼藉，抬脚绕开花瓶碎片，跨至那柜台面前，素手越过柜台，直接揪住那汉子肩头衣裳。

那汉子两眼一瞪尝试挣脱，但眼前女子瞧着纤细，手上也不见多使劲，却不管他如何都挣不脱半分。

元净秋五指收拢，手臂略微用力，将他汉子拽着压抵在柜台，撞得柜台震晃。

她乌眸沉静微冷，“丁陶烧瓷很辛苦，还请你给我个具体的说辞。”

……

元净秋返回瓷器小铺时，丁陶正坐在柜台前，如先前一样挨着数她的铜板，再一个接一个串成钱串儿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这份给阿娘阿秋添新衣，这份改善伙食，这份留着做大店铺……”

直至元净秋的影子延伸至桌案前，丁陶倏然回神抬头，“阿秋回来了，糖水呢？有没有给自己买一份？”

元净秋没有答话，两眼平静地凝着她，似黑沉的湖，不见分毫涟漪。

丁陶从未见元净秋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，似锋锐的刀，轻而易举剖开她心中隐秘，等待她主动坦白。

她心中发虚，面上却仍旧装着淡定，垂眼看她空空如也的双手，顺势遮掩住眼底闪掠过的慌乱。

“没买到吗？没事，我待会儿喝点水就好。”

那视线仍旧定在身上，如芒在背，丁陶将手中未串完的铜钱囫囵扔进抽屉，随手从旁侧拿起块帕子扭身而起，慌乱之下撞得椅子吱嘎晃悠险些摔倒，她急忙扶正，嘴里故作轻松哼着曲儿开始挨着擦拭瓷瓶。

元净秋还是不言语，但丁陶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，有些压迫感，让丁陶胸口发闷。

最难受的是她的视线，清澈带着审判，似一束让人无所遁形的光，照在丁陶身上，在地面投射出她人性中的灰暗面。

终于——

“丁陶。”

元净秋开了口，声音平静，似风动碎玉。

“我知道‘宰肥羊’是什么意思，现在跟我去把宰来的钱归还，一并道歉。”

听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地，丁陶擦拭瓷瓶的动作停下，手握着抹布停在桌案，垂着眼，“不去……”

元净秋蹙眉，沉了声，带着几分严厉，“丁陶。”

丁陶仰起头漫吸口气，而后扭头望着立在门前的元净秋。

“不去，”她重复一遍，勉强又勾起一丝笑容，“阿秋，你不懂，这是做生意，商场如战场，而兵不厌诈，别人宰我，我宰别人，这世道就是如此，弱肉强食，谁手段更好，谁就能生存的更好、更久……”

“丁陶。”

“这条街上只我一个女子单独经营着店铺，我能赚到钱全凭自己本事，我要赚钱，赚很多很多的钱，让阿娘不再挨饿受苦，再请很多护卫，在乱世中，保护我跟阿娘。”

“有苦衷的人很多，世人皆苦，但不意味着错就能变成对，”元净秋双眸凌凌，朝她伸出手，“随我去退钱，登门道歉。”

“世人皆苦……”丁陶将抹布扔在桌上，自嘲一笑，唇齿泛出苦味，“是，你知世人皆苦，你公平、正义，见人挨饿便将自己的吃食大方分出，见人受到欺凌便第一个站出，见着秩序混乱率先冲出定纷止争……我很羡慕你，拥有如此高洁的品格，甚至有时候让我觉得，你不是这个混乱世间挣扎求生的凡人，是高不可攀的神明……”

“可我是，阿秋，我是在这世间摸爬滚打出来的，你的吃穿所用，皆是我用这种‘错误’手段换来的，你没资格让我去道歉归还。”

“这个时候就别用那种冷静的眼神看着我了，让我觉得你毫无人情味，冷冰冰的似器物，而非人。”

丁陶提步从她身侧擦过，径直走远，“我没错，不会道歉，亦不会归还钱财。”

二人自此再未说过一句话。

丁陶娘察气氛不对，想问二人一句，但都被避开。

第三日，商会开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