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娘,今日商会开彩,街上人很多,我不用早膳,直接去店铺了,晚膳也不用给我留。”
丁陶掀开门帘,手撑着门框,侧身将鞋跟勾起,眼风有意无意瞥向旁侧。
元净秋正在专注劈柴,好似没听到她说话动静,劈完一根再拾起一根,动作没有丝毫停滞。
丁陶收回余光,利落勾起鞋跟落下门帘提步往远处走,脚下生风,走的咻咻作响。
元净秋还是在闷头劈柴,直至最后一根木头劈完,她将柴垛摆整齐,望了眼丁陶离去方向,转身回屋。
“阿秋,丁陶不用早膳,你吃些吧。”
元净秋看着丁陶娘手中已经盛好的饭,想起那日丁陶说她的衣食住行也是靠那些钱财供养,登时眉心蹙起。
丁陶娘见她一动不动,叹息出声,上前牵起她的手,将她带至饭桌前,按着她肩头坐下。
“你跟丁陶谁也不说,但我老婆子看得出,你二人闹了不小的别扭,”丁陶娘边说边给元净秋夹菜,“我不清楚缘由,但大抵也猜得到,定然是丁陶先出的问题。”
短短三言两语,元净秋面前的碗已堆起小山,丁陶娘慢悠悠坐在她身侧,笑容和蔼慈祥,“可是阿秋,你有没有想过,你与丁陶成长环境迥异,产生分歧是一定的,兴许换位理解一下,多些人情味儿,问题就不算是问题。”
人情味。
那日丁陶就说了这三个字。
元净秋将面前堆成小山的饭碗推开些许,“我不懂,我只知错便错,对就对,正便正,邪便邪,是错便要改,是邪便要灭。”
“好好好,”丁陶娘无奈失笑,将她推开的饭碗重新推至她面前,布满皱纹的手轻拍她手臂,“好孩子,这碗饭不是收买你的,先吃吧。”
元净秋只盯着,纹丝不动。
“那些钱也有你赚的血汗钱,吃了也不理亏。”
元净秋这才拾起筷子。
用完膳,她起身将饭菜收整洗刷,而后一如既往立在窗前,照看那盆抽了芽的彩胭。
午时日头高,气温也上来些许,元净秋将窗户推开半扇,让彩胭照照日光,她则拿着小铲子仔细察看土壤。
白晃晃的光洒了她半身,映着身上锈红衣裙,皙白面上也染了点气血的红,十指如玉琢磨,松握着一把小铲,倒像是握着朱笔狼毫般,生出股宁静温和的气质。
她仔细专注,站在窗前,全然不知对面屋檐阴影下立着一道瘦薄颀长的灰色身影,静静凝视她许久。
直至那扇窗关上,那抹灰又驻足半晌,方才离去。
元净秋本该白日寻魔,但今日商会开彩,夜间必然拥挤,且邢灼风先前说过,魔狡诈,喜混迹人群中,那么今晚魔出来的概率极大。
现在想想,上次碰到魔的时候,也是晚上。
照看完彩胭,元净秋坐在台阶前看日头。寻日里只觉这日头落的快,今日却觉十分慢。
柴劈完了,吃过饭厨房也收拾了,其余家务丁陶娘做了,决计不肯她再动手。
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,便觉日头落的更慢了。
嗯,其实还有一件事可以做——去瓷器铺帮丁陶忙。
但……
元净秋垂了眼,不再看日头,反望着瓷器铺方向,口中喃喃,“人情味、人情味……那究竟是什么味道?”
她就这么发呆,直至搭在膝上的手蹭上毛茸茸的东西倏然回神。
“大黄牛。”
她垂眼觑着佯装不经意、极其缓慢路过的大黄牛。她手指正在它夕阳红的毛发上滑出浅浅痕迹。
轻唤一声,大黄牛脊背僵直,瞬间加快脚步让她指尖滑完整个后背,头也不回地又钻到架子阴影下,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嗯……
仙人抚我顶,授我以长生。
赚了赚了!
元净秋看着它肥胖的矮影,问道:“你可知人情味是什么?”
大黄牛眯眯眼。
上仙头一次问它问题,它应当要答,但又怕妖兽身份被发现,还是闭了嘴,暗自腹诽。
人情味?
人情味带着个“人”字,上仙是仙,何必懂他们人的东西。
大黄牛百无聊赖,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,趴在地上睡了。
“我问你一条狗做什么,真是……”元净秋轻叹。
收养的这条狗十分古怪,从不跟她们乞讨吃饭,一到饭点就消失,但一点不见瘦,也不知出去寻了什么吃食。
元净秋不在意,只求它再别偷点东西回来。
天色终于昏暗下来。
元净秋起身拍去身上灰尘,绕回屋内拾起那把剑(赃剑?)准备出门。
“阿秋,等等。”丁陶娘听到响动,从里间绕出冲她招手,示意她过去。
元净秋照做,“可还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。”
“没有,孩子,今日商会开彩,会有很多人,你还打算穿着这件补丁衣裙出去吗?”
元净秋不以为然,“嗯。”
丁陶娘轻叹一声,又笑她,眼带神秘地将她引至衣柜前,从里面仔细捧出一件衣裙,“喏,这是丁陶叮嘱我,给你今日穿的。”
瞧见那衣裙的第一眼,元净秋立时怔住,“这裙子……”
“嗯,那孩子费了些心思让人特意赶工的。”
看元净秋眼底神光不动,丁陶娘捉住她的手急急又补一句,“只穿这一日,还望莫要辜负了丁陶心意。”
*
漫天布星辰。
元净秋沿着街头一线灯火行至瓷器铺,远远望见丁陶坐在铺子门前,手中捧着一碗饭快速扒拉着,有客人前来,急忙放下饭碗换上笑眼迎上前去,一番热络,客人摇头离开,丁陶点头哈腰陪着笑送客远走,而后落了笑,转身回去重新端起那碗没吃完的饭。
她定神凝着,片刻后方才提步从暗处行出,径直朝铺子而去。
纤细身形,身着纯白似雪长裙,走起路来裙摆前后轻晃,仿若步步生莲,再配着那张皙白淡月般的面容,引来左右注目无数。
元净秋浑然不觉,也并不在意,径直前行,停在瓷器铺前。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光芒笼罩全身,衣袖裙摆以银线暗刻的星月纹路被照出暖色微光。
“丁陶。”她开口唤。
埋头扒饭的丁陶动作倏然一滞,抬头看她,眼底闪掠过错愕惊艳,后又想起什么,垂了眼,微侧转身不正面对她。
“你来做什么,”有话不受控制脱口而出,“不会今日还要抓我去给什么人赔礼道歉退钱吧?”
言罢,在元净秋看不见的角度,她懊恼闭目,垂首在身侧掐了把大腿。
“不,”元净秋自顾自上前坐在她旁边不远处,看着灯火阑珊下人来人往,“今日不。”
丁陶道她转了性,又或者突然多了人情味,没成想她话锋一转,空欢喜一场。
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丁陶又没好气。
“先前答应邢公子,带你同去商业开彩。”
“邢公子邢公子,”丁陶狠狠戳碗里的饭,忍不住讥嘲一声,“那是你答应的,我可没答应,我不与你同去。”
“休想骗我,那日你分明答应了,”元净秋分毫不恼,恬淡面上古井无波,“因为纯儿今日也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