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陶登时语滞,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那又如何?我与纯儿来日方长,我今日心情不爽利,不想去。”
“丁陶,莫胡闹,一码归一码。”
“你倒是分得清,我可厘不清,”丁陶将饭扣上塞进柜底,双手撑着腮跟元净秋僵持。
看看地面灯火,抬眼又看看天。
夜色浓稠如墨。
霎时一道紫电银光蛇行而过,照出虚空无数背生骨翼的妖魔,盘旋、俯冲,抓起地上尚有生息的人类卷入高空,而后轻描淡写地松手,听那一声划破长空漫长的惨叫。
砰的声,人就在眼前砸成肉泥。
身后传来嘶声竭力的呐喊:“少爷!不要回头!往前!”
脚步深浅摇晃,恍若行在血色地狱,时不时便被横在地上的尸首磕绊,更有妖魔肆意讥笑,玩弄幼犬般不时伸手,扯头发,拽手臂,划破皮肉,看长刀充斥怒气却一次次挥空,猩红的眼眯起愉悦,停在那晃荡脚步身侧,漫步跟着。
“你的腿断了,怎么还能走那么远?你这腿骨怎么生的?”
“嘻嘻嘻,我捏断了你的手臂,只剩一条腿、一只手,你还能走多远?”
“还能走?那要是另一条腿也给你废了……”
“还能?啧,那掰断你一根手指好了……”
“唷,瞧见没,只剩下一根手指,竟然也让他爬到了邢府门前?”
嬉笑看戏声环绕在身侧,一张张狰狞的面庞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悠,那手指最后用了力,攀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前方,火焰熊熊。
少年双手团抱护着身材娇小的女子,像遇到危险的穿山甲,紧紧蜷缩身子,五指张开,竭尽全力遮住女子双眼面庞。
火焰带起风拂动他衣袖发丝轻晃,可人却纹丝不动,是僵的。
神……
阿爹说妖魔霍乱上神必定降临!
阿娘说整日按时朝拜上神必定护佑!
可眼下神在何处?!!!
“玩腻了,杀了吧。”
“哎,给咱们尽兴娱乐了下,就给你小子一个痛快吧。”
“可惜了,我还挺期待他成魔胎的……”
等等!
成了魔胎,就能活?
“是啊是啊,不光能活,还能活死人、肉白骨。”
求你……让我入魔。
两眼再次睁开,漆黑夜幕现出一线霞光,从中走出一道辉光人影。
祂通身散发着莹莹珠玉清辉,脑后有万千琉璃珠盘旋,冷光刺目,掩了祂面容,也让人不可直视。
九天云上寒风猎猎,银光闪烁间,唯能瞧见祂衣袖裙摆闪烁的星月纹案。
雪白阔袖鼓风震荡,凭空凝出把银霜秋水般的长剑,朝着前方猛然刺来。
剑锋凌厉,如冷电穿梭。
邢灼风漆目倏然睁开,呼吸急促,似从溺水中惊然而出,直至瞧见熟悉的床榻穹顶,眼底寒芒徐徐消散,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那道愈合不了的疤。
每次触碰,伤疤残存的灵气与魔气纠缠扑杀,都让他再次经历被那柄银光长剑洞穿的彻骨之痛。
但他手上未停,反而又加重了力道,让痛更彻底。
叩叩叩——
敲门声后,传来万千低沉嗓音,“少爷,小姐已经在院内候着了,问你何时出发。”
邢灼风收手掐按了下眉心,翻身而起,踱步至桌案前,拉开底端暗格,取出一颗泛着孔雀蓝幽光的石头收入袖中,“现在。”
*
“喂,不是说纯儿今日出来吗?人呢?”
眼看着天色愈黑,商会开彩的舞龙舞狮队伍将要出来,丁陶没忍住问了一嘴。
元净秋没有应声,只是望着一线橘色火光。
“喂。”
元净秋还是没有动作。
“元净秋!”
“在,”元净秋回头看她,乌眸沉静,“怎么了?”
“我在问你话。”
“可我不叫喂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二人是在吵架吗?”
丁陶站起身就要理论,旁侧插进来一道含笑嗓音。
元净秋与她同时转眼。
明光之下,邢灼风依旧一袭黑袍负手而立,俊美无俦的面上藏风蕴笑,旁侧跟着位身穿鹅黄长裙的女子,容貌娇俏动人,此刻正沉着脸,眼如针尖直直定在元净秋身上。
“是你!”
邢纯儿手指着元净秋,步步逼上前。
“纯儿。”邢灼风眉头轻皱,唤了一声。
邢纯儿全然未理会,人已停在元净秋面前,食指隔着虚空指着元净秋鼻尖。
“你出卖我,还记得吗?”
“没有出卖,”元净秋坐在矮凳上,脊背端直,迎上她,“我当时一言未发,只是好奇寻着发出那等怪音的方向,是你的丫鬟聪慧,找到了你。”
“你、你胆敢强词夺理!”邢纯儿美面涨红,“若不是你,我早都跑出来了,何必等到今日!而现在……”
她转眼看旁侧丁陶,“你还跟我丁陶姐吵架?!”
骄纵的千金小姐越说越来气,眼看着事态不妙,丁陶适时横插在二人中央。
“纯儿,我跟阿秋没有吵,闹着玩的。”
“阿秋?”邢纯儿美目圆睁,“丁陶姐你唤她阿秋?”
那双鹿眼写满不可置信与吃醋难过,转眼要凝聚泪滴,丁陶急忙话锋一转,“此事说来话长,那头新开了家首饰铺,有新上的款式,我们去瞧瞧,边走边说。”
丁陶顺势带着邢纯儿离开现场,旁边邢灼风给万千递了个眼神,万千颔首一礼,当即跟在邢纯儿身后。
等邢纯儿二人身影被淹没入人海,邢灼风方才收回视线,提步踱向元净秋。
她今日一身胜雪衣裙,衬的人冰清玉洁,如淡月光辉,远远地瞧见一眼,心底有心弦被不经意拨动。
他眉眼牵开,揉开抹暖色,将要如往常唤一声“元姑娘”,却见她衣袖裙摆处,正刻着星月光辉纹案,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