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读书声朗朗。
回丰城安定祥和,前来定居的人便多了,孩童也多了些。原先的小学堂已然不够用,外围招了工在扩建。
魏时踱步于读书声中,单手负在身后,另一手捧着卷书,身上穿着灰白长袍,宽松的罩在身上,步履间衣袂翩翩,垂眼扫过书目,淡色的薄唇吐出的字眼竟颇带几分严正威朗之气。
一个字将要从口中吐出,余光却瞥见门外不远处一抹锈红掠过,嘴边话音霎时戛然而止,握着书卷的手也骤然收拢。
也不过瞬息,他垂眼调整好姿态,继续将这堂课授完。
待到放课钟声一响,魏时便立时收起书册,阔袖扫扫身上褶皱与莫须有的尘埃,儒雅随和说一声“今日便到这里”。
有孩童纳罕,“魏先生,今日……怎么这般准时?寻日里分明都要拖上一时半刻才肯放我们的。”
魏时垂下眼睑,敛了神色,将书册负在身后,嗓音温温淡淡,“偶有例外。”
“例外!例外好哎!”
那些个孩童欢呼雀跃,收拾书包做鸟兽轰散。
魏时立在门前,望着孩童们散尽,方才提步朝着施工扩建的方向行去。
过路上堆满了需要的木材工具,只留给二人并行的宽度,迎面走来一位扛着滚圆木材的壮汉,他便停下步伐,侧身让那人先行通过。
那人铁塔般的身子,肌肉虬起,窄道上一人便占了三分之二宽度,魏时侧身紧贴着堆放的物资,身形清减,腰身窄瘦,堪堪与那人错身而过。
行出窄路,他望向正前方。
脚手架下站着抹锈红的身影,手握斧头,干脆利落地将木头劈开,而后抛给上方工匠。
魏时抬头看了眼日头,已上正中。近春的日头不算大,但这个时辰也是晒的。她一个女子却顶着这样的日头做工,动作也不见丝毫拖泥带水,甚至也没有像旁边有些工匠滑头滑脑的偷懒,一如既往地卖力。
待到管事出来吆喝一声“休息用饭”,工匠们当即放下手中活计,口中哎呦叫着,捶腿捏胳膊,四散开来,排成一队打饭用膳。
元净秋也停了手中活计,拍了拍身上灰尘,朝着管事走去。
“我不用饭,还可以继续干,工钱能多给吗?”
管事睇她一眼,将要说什么,旁侧上来道灰白的身影,冲着管事拱手一礼,截过话头,“元姑娘说笑的。”
他转眼看元净秋,“干了一上午哪儿有不累的,身体要紧。”
“我……”
元净秋待要再说,魏时已侧身挡在她面前,做了个请的姿势,“那头荫凉,姑娘去坐坐吧。”
元净秋只得转身而去。
日光从屋檐而落,在元净秋脚下投出片横切的阴影,她盯着那片影子,直至一双白色软靴停在眼前。
软靴只是普通缎面,中间折痕很深,是穿了很久的,但很干净,被主人洗的发了灰。
“魏公子为何拦我。”
元净秋抬头,看魏时手里捧着打好的饭菜,递到她面前。
“我不饿。”
魏时道她是气恼他方才阻拦,疏长的眼睫垂下,看她身侧位置,“我可以坐下说话吗?”
元净秋往旁侧一让。
“多谢。”
魏时也不紧挨着她坐,只坐在最边缘处,将餐盘推至元净秋身边。
他身上也散发着温润儒雅的气息,但与邢灼风的不同。前者内敛端方,透着股萧瑟孤寂之风,像雪中煮茶,清冷中透着些微的暖。而后者温润如玉,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,更有几分傲气,潜藏在那儒雅有礼的外表之下。
“我方才并非有意给姑娘添堵,只是此地做工非姑娘一人,姑娘太过出挑,会惹得旁人不快,届时招来无妄之灾,怕是麻烦。”
元净秋浑然不以为意,双眸清正,“我做什么为何要看不相识之人脸色,他们不满,只叫他们来我面前说便是。”
魏时微微错愕,收回视线看着脚下地面,语气讪讪带着几分难言的落寞,“那是某多事了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,元净秋索性端起餐盒起身挪坐在他身旁。
“只是眼下我很需要钱。”
淡淡清透的香气萦绕周身,魏时回过神来,余光瞥见一截锈红衣裙与他身上灰白长袍衣角在长凳上交叠,属于女子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而来。
他放在膝上的五指收拢,立时别过脸看着帮工的汉子,“我原先曾教予姑娘,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,姑娘是否还记得?”
周遭汉子聊天侃地将他本就不大的声音淹没,元净秋只见他唇动,听不到说了什么。
“魏公子说什么?”
本该再重复一次,但对上她澄透如两丸墨玉的眼,到嘴边的话鬼使神差咽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元姑娘!元姑娘——”
嘈杂的场中横插进一道焦急嗓音,“元姑娘在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