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突兀出现一头魔,元净秋面上毫无波澜,唯有眼底墨色转浓,多了股锐利的杀意。
崖顶的风肆意地刮,吹得锈红衣裙紧贴于身,纤薄的身子,手无寸铁,却在狂风中不动如山,与立在暗潮汹涌海底的定海神针别无二致。
“小心。”
旁侧邢灼风上前一步,半护在她身前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三指宽长刀。刀身漆黑,刀柄厚重,末端缠了一根两指宽的红色缎带。
那是元净秋编织的刀带,用了她很长时间。
“车轮侧面有刀。”邢灼风出言提醒。
元净秋余光一瞥,果见残毁的车轮下寒光闪闪,当下抽出一把,上前与邢灼风并肩而立。
对面魔头见状冷笑一声,翻起右手,滚滚黑气如流水倾泻而下,生出两个圆环将二人分别围困,黑气凝而不散,停留之处魔兵宛若雨后春笋从地底接二连三拔出。
清一色漆黑装束,覆面,独露一双满是死气的眼。
四下俱寂,崖顶的风甚至不知何时停了。
双方僵持着,有微风掠过,拂动地面枯叶,窸窣细响的瞬间,魔兵持剑一拥而上!
元净秋当即横刀来挡,锵的一声,格住三四把刺向她面门的剑刃。魔终究与凡人不同,这几剑势大力沉,元净秋虽不至于招架不住,但也稍微正色,多用了两分力道。
她下意识往邢灼风方向看了一眼,可黑雾缭绕,魔影错乱,根本看不清邢灼风身影。
这边魔兵也不给她喘息机会,剑光如雪,纷扬而落,元净秋左右格挡,瞅准空隙提刀照着魔兵脖颈斜挥而下。
噗嗤——
刀刃没入时清晰的阻滞感,下一瞬,血色与魔气自那魔兵脖颈齐齐喷溅而出。
元净秋躲闪不及,腥臭温热的血渍溅了她半边脸颊,恍若雪地开了碎红梅,激的她双目暂闭,耳朵微动,手上动作不停,格挡、横砍,再次睁眼,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墨色愈浓,陷入了近乎偏执痴狂的状态,那些个魔兵竟一时半会寻不到她破绽,被她孤身压制,一个接一个魔兵被她斩于刀下。
忽然间,场中黑雾浓郁,不知何时竟弥漫虚空。
先前那个魔头出手了。
那些魔兵如水落于海,退入黑雾便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元净秋手握长刀立在原地,眼观四路,耳听八方,纤薄的脊背端直,浑然不见半点紧张惧色,好似轻盈的蜻蜓,稳稳停在毫无波澜的水面。
下一瞬,数不清的剑刃穿透黑雾,从四面八方朝她各处要害刺来,势如流星,根本避无可避,闪无可闪!
剑刃上甚至透着幽蓝诡异的光,竟是都淬了剧毒!
必死之局。
无人能逃脱。
元净秋自然也清楚,亦或者也压根没想着“逃”,只仍旧立在原地,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。
前方剑光闪烁,她横刀握起,用力朝一个方向绞压,旋即一刀劈砍向黑雾。
只听得黑雾中同时响起一声闷哼,又有血色自黑雾之下涌淌而出。
她立即扭身拦截身后剑刃,只来得及劈砍半数,剩下数把剑刃还是稳准狠地刺入她体内。
她像是没有痛觉,手指灵巧一转,反握刀柄蓦然砍落,那些剑刃应声断裂,紧跟着再一刀横砍向黑雾,又是几声痛苦闷哼。
崖边冷风骤起,吹得四下浓郁尽散。
她瘦薄的身形恍惚间好似被吹得晃荡,又站稳脚跟,将断裂在身上的剑尖挨着拔出,叮当扔在地面。
不知痛不痛,她面上还是淡薄如秋水,瞧不出血色痕迹,只是淡樱的唇逐渐泛起绀色。
旁侧刀剑碰撞声激烈,她下意识扭头去看。
那头黑雾也被冷风吹散,残留的雾气如薄薄黑纱。
她清晰地看到一抹人影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,落地呕出大口鲜血。
“邢公子!”
眼见那些魔兵提刀乘胜追击,元净秋将手中长刀抛掷而出,正中冲在最前魔兵后背,身形紧跟闪掠而上,转眼停在邢灼风面前,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。
“邢公子,你还好吗?”
邢灼风斜伏在地,握刀的右手也捂着胸口,薄唇边可见嫣红血色,身上缎面黑袍有多处刀剑划破的痕迹,瞧不见血色,只能看到黑袍上一团接一团的深色洇染。
闻言,他黑眸忽闪。
“不大好……”他低声回复,可他眸光溴黑,哪里又有半点痛苦之色。
元净秋看不见他神色,听他语气微弱,便深以为然,“我先挡住他们,你可以自己包扎伤口止血吗?”
邢灼风没有回话,眸光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上睃巡。
她锈红补丁的衣裙此刻破损多处,却不见分毫血色渗出,他视线略微探向前,看到她发绀的唇。
他松了捂着胸口的手,转而握紧刀柄。
眼前人便是他苦寻的仇人,身为当今世道应运而生、除邪灭魔的天道之剑,妖魔霍乱多年,她分明存在,却不曾出手,眼睁睁看着回丰城被屠。
待他回来解救家人时,她却又撕裂夜空,踏月而来,阻他归家,害得纯儿烛鹤险些尸骨无存,害得烛鹤如今人不人,鬼不鬼,无仙药可医。
他从前不知,竟对一把剑动了心,他恼,他恨,他嘲,他羞愤,他落寞。
眼下却唯一庆幸,对她动心,与她靠近,方知她弱点所在——
丁陶误以为她出事走丢,要他前去寻她那夜。
他看到满地邪傀尸首,战况惨烈,忧心她可能受伤严重,但见面却看她只是发丝微乱,衣裙破损,不见血色。
他当时只顾着庆幸她无事,眼下想来,却是她本身为剑,不惧兵器所伤。
但她惧毒。
夜弥天的毒,险些要了她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