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日布下一局,悬崖断壁,无可退路,再以魔兵围攻,刀刃淬毒,她若还不死,他便示弱受伤,她必不会见死不救。
对。
她是连荒山野岭婴儿诡异哭声都会一探究竟,问是否需要帮忙的人,决计不会对他这个“朋友”漠然置之。
等她靠近,他便一刀刺入她心脏……
她是有心脏的。
那夜他用夜弥天为她解毒,她躺在他膝上,他听到她胸口搏动。
以上,便是他精心为尊神设计的万无一失神陨宴。
只待他手中长刀贯穿她胸口,就如她当初目若无物,淡藐一切,毫不留情一剑刺向他胸口那样,这场宴会便完美落幕。
魔兵包围圈逐渐缩小靠近,元净秋身形一动,起身便要迎敌,手腕却忽而一紧,被邢灼风攥住。
她只用余光看他,还需留意着对面魔兵偷袭。
“邢公子?”
邢灼风一言不发。到底是受伤了,平日里唇红齿白,有三分艳色的俊美容貌,此刻因失血过多而气色寡淡,紧攥着元净秋的手轻微发颤,像是力竭。
他唇角挂着嫣红血色,略抬着眼,从低处仰看着她,像受伤濒临绝境的兽,企图抓住救命稻草。
而在元净秋看不到的角度,他右手紧握刀柄,尖刃缓缓抬起,离她薄纤脊背半寸,顺着脊骨逐渐上移,停在她心脏处。
刀身通体乌黑,只刀刃处泛着寒光。这是他偶然得了一块天外寒铁,交于司尘由他宗门锻器大能打造。
可斩魔。
等会附了魔气,亦可杀神。
刀身也足够长,不需要多费力就可以贯穿眼前女子。
现在,只需要他手腕发力,大仇得报,一切就都结束,世上再无神。
但刀刃对准,却悬停不动。
对面魔兵的包围圈也配合的没有靠近太快。
为什么不动?
因为此刻他脑海中与元净秋相处的时日竟如走马灯一股脑冒出,他愈是想挥去,回忆愈是清晰。
她姣好清灵的面庞,坚定诚挚的双眼,细腻微冷的掌心……
他五感好似与回忆通达,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,又触到了她手心,听到她真挚的话语。
回忆每翻一面,便如往心头仇恨烈火上浇一瓢热油,火焰瞬间熊熊燃起,直烧得他肺腑生烟,口焦舌燥,五指不由自主再攥紧那截锈红衣袖,直要将之攥出几个洞来。
最终,脑海中画面一闪,定格在邢烛鹤与纯儿在火海中紧拥而亡,尸首被邪傀啃咬蚕食的一幕。
邢灼风漆目冷冽精芒锋锐亮起,握刀的手蓦然发力——
“别怕,”柔软微凉的手覆上他攥着锈红衣袖的手背,安抚孩童似的轻拍两下,女子声音因淡而显柔,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你平安回去的。”
刀刃尖端倏然停滞。
他抬眼看她半边侧脸,皎白如淡月,此刻沾染了灰尘与血腥,寻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,眼下微微凌乱,被风吹着,发梢跟着轻晃。
他便知晓,她方才说的话亦如往常,是真心。
心头漫起复杂,手中攥着的那截锈红衣袖却在这时兀然抽离,他紧跟回神,却见前方有魔兵持剑一跃而起,剑身缠绕魔气翻腾,朝着他二人方向狠狠刺下。
那人速度之快,如流星坠落,二人身后便是石壁,退无可退,元净秋手中刀抛掷而出不在身边,但她不闪不避,就守在受伤的邢灼风身前,迎着那剑锋。
剑光近前,黑风呼啸,邢灼风能清晰感受到那魔气陌生,并不是他的人。
是了。
方才他没动手,也可借他人之手除掉她。
但邢灼风觉得他大抵是被夺舍了。
脑海中这般想着,身体却不受控制做出了相反举动。
他伸手拽住元净秋手腕,腰身蓦然发力调换二人位置。
只这停顿片刻,犀利剑锋眨眼而至,毫不留情没入他胸腔。
剧痛与血腥同时在体内炸开,邢灼风眼底煞气翻滚,果断抬刀劈断剑刃,立时又反转刀刃朝那魔面上黑布划去。
刀刃割裂黑布一线,露出小麦色的肌肤,还不待黑布滑落,滚滚黑气涌出,将面容重新遮掩。
那黑气之下,魔头口中溢出道诡谲的笑声,身上黑雾腾起,朝后飞掠。
四下魔兵微愣,立马掉头追着那魔而去。
密密麻麻的黑影,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邢灼风重伤力竭歪倒在地,呼吸沉重而短促,两眼凝着青天,眸光复杂深沉。
直至一张姣月般的面庞探出,遮了那片天,他回神。
“邢公子,你伤得很重,忍一忍,我现在就带你回去。”
断剑就在胸口,但此刻不能拔出,元净秋蹙着眉,小心翼翼将他扶起,压在自己肩头,朝着山下行去。
她气力非同寻常,搀着邢灼风这样一个男子,浑然不费力,但须得小心看顾他伤口,且毒又发作,走得就格外吃力。
邢灼风就依着她肩头看着她。看她蹙紧的娥眉,看她小心的模样,看她刻意放沉稳的步伐,看她愈发绀色的唇……墨色的瞳仁里复杂的情绪翻涌。
眼前漆黑倏而扩大,他就这么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