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灼风昏死过去,那些围杀他二人的魔也不见返回迹象,元净秋便就这么小心搀扶着他,缓慢向山下行。
她体内不知是什么毒,叫她逐渐虚脱无力,等人到了山下,竟开始手脚发软,几欲摔倒,但她顾着邢灼风,咬牙硬生生撑着。
实在撑不住,便用力咬破舌尖,用痛感强迫自己提神清醒。
终至山脚,已然满口血腥。
她抬头望了眼回丰城的方向,头一次感觉距离竟这般遥远。
但在她毒发到无法行动之前,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带邢灼风回去。
这是她允诺过他的。
毒顺着血液开始攻入五脏六腑,起初手脚发软,眼□□内脏器开始莫名发热,像是细火慢熬,她每次呼吸都变得绵长滚烫,带出针尖般细密的痛楚。
饶是如此,她也仅仅是如先前蹙紧眉心,似剑归鞘,将所有痛楚异状都压在平静无波的面庞下,搀扶着邢灼风,闷头朝着回丰城方向一步步靠近。
“元姑娘……”
前方忽传来轻唤,元净秋两耳嗡嗡,还以为是错觉,直到那声音再响起,她抬眸去看,见抹灰色瘦颀的身影朝她走来。
中毒已深,她五感开始退化,眼前看到的人是模糊的一团人形。
“是魏公子吗?”她眯起眼想要看清,试探问。
她见那灰色的影起初不疾不徐靠近,闻言脚步一顿,而后加快速度朝她走来。
“是某。”
人离得近了,元净秋看清了他。
他灰白的长袍松松垮垮,被风吹出股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味道,满头乌发以同色三指宽发带紧紧束着,眼下已有些向下滑落,像是方才卧榻起身的慵懒随散,又透着股风尘仆仆,褐色的瞳仁望着她,隐着担忧与探究。
天光还亮,他当是看到她唇上血色,想仔细瞧是怎么回事,却又觉此于礼不合,复又错开眼,转向她搀扶的邢灼风。
邢灼风胸口插着半截明晃晃的剑刃,已然昏迷,大半个身子压在她单薄的肩头,脑袋偏抵着她额,几缕发丝随风轻晃,落在她眉梢。
当是碰上魔,已然交过手了。
人命关天,魏时不敢怠慢,当下拱手说:“我乘学堂先生的马车而来,就在前方。”
魏时上车前低垂眉眼,对元净秋说:“特殊情况,不得已与姑娘同乘,冒犯姑娘,还望见谅……”
言罢他方掀帘入内,命小厮启程。
马车不大,坐三个人略显拥挤。
邢灼风胸口有伤,只得平躺着,元净秋怕颠簸让他伤重,便将他放在膝上,以手护着。
魏时看着,伸手说:“我来吧,姑娘与邢公子并无亲近关系,于礼不合……”
元净秋四肢更加无力,肺腑灼痛更甚先前,面上不显,但若细究便能察觉她呼吸灼热,比之前急促不少。
因此,魏时接过邢灼风,她并未坚持阻拦。
“魏公子怎会在此?”她靠在车壁,双手不着痕迹捂着腹部,以及减轻痛楚。
“姑娘无恙否?”
二人几乎异口同声。
元净秋像是没听清他言语,乌眸清凌地望着他。
魏时垂眼,从阔袖中取出一个钱囊,双手递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姑娘白日做工的钱,某为此而来……”
他撩眼复又从她面上扫过,掠过她染着薄薄血色的唇,垂眼,捧着钱囊的五指略微收紧。
“多谢,”元净秋将钱囊接过收回怀中。
钱囊竟有些分量,她心下暗道,出去做工能赚这么些,等日后要多去才是,如此丁陶也不必那般焦急,丁陶娘也可放心多吃些菜了。
“姑娘……伤重否?”终是忍不住,他复又问。
她唇瓣有血,却不见她神色痛苦难当,他不知她如何。
“无妨,”元净秋摇头,看他膝上邢灼风,“倒是邢公子伤重,不可再耽误时间了,能让马车再快些吗?”
魏时当下轻扣车壁,吩咐小厮。
马车停至邢府门前,还不待魏时让小厮通报,邢府门口两个镖师便急匆匆迎上前,冲着魏时一抱拳,便撩开车帘将邢灼风小心抬下。
扭头冲魏时道了声谢,像是没有注意到车内元净秋,再无多余的话,带人回府,反手将大门紧闭。
整个邢府外围再无一人,朱漆绿瓦,仿佛封锁的牢笼,沉寂肃穆。
魏时借着撩起车帘瞥了眼朱红大门,“不知邢公子平日里可有管教这些镖师,姑娘好歹是被他们叫去帮忙的,竟一个字也未关切姑娘,真是……”
车厢内很安静,静得好似连人的呼吸声也无。
魏时回首,见元净秋歪坐在车角,略丰的唇上血迹干涸,透出底下的乌紫。
她分明是中了毒!
“元姑娘、元姑娘?!”
魏时忙上前唤她,触她鼻息。
鼻息仍在,只是细微一缕却滚烫灼热,宛若被蜡烛余光燎过指尖。
魏时面色瞬变,急叩车壁,“快!去找大夫!”
*
邢灼风再次醒来,已是黄昏。
稍微一动,胸口刺痛立刻驱散他脑海混沌,眼前一切跟着清晰。
纯白的纱幔穹顶,四角有金色细绳垂落。
这不是他在邢府的房间,是他先前在山中设下禁制的别院。
他抬手触碰胸口,摸到厚实紧缠的绷带,指尖还能从绷带上摸到些许黏腻温热。
嗯,他想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