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列克斯一直在暗自关注邬月。她突如其来的泪水让他失措,他拿出口袋里的黑色方巾用很轻的力气给她擦拭,却发现她的眼泪越流越多。邬月紧紧咬着嘴唇,她不知道她的情绪来的这样突然,这很失礼。阿列克斯同瓦里丽莎说了什么,拉着邬月走到了室外。邬月正哭着,一抬头,发现隔壁是一座墓碑,哭得更狠了,由于四周无人还在室外,哭得肆无忌惮。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,她在得知妈妈死讯那天没这样哭,在妈妈下葬那天没这样哭,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复仇无门的时候更没这样哭。
阿列克斯感觉心脏胀痛,他不善言辞,没想到行动也弄巧成拙。他只能捧住邬月的脸,用这辈子都没发出过的温柔声音安慰,然后更是直接把她整个人牢牢揽进怀里。“别再哭了,娜斯佳....我的快乐...天使...我的宝石...太阳....小熊、小鱼、小猫......橘子酱?”阿列克斯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爱称都用遍了。所幸他的直译和手忙脚乱成功把邬月逗笑了。“好......我.....暂停!你也停,再说我要受不了了!”邬月深呼吸,控制住自己。“你再哭,眼泪可是会冻住的,你就会被变成一棵在雪地里的松树,生生世世流泪产生琥珀。”邬月终于彻底缓过来了,谴责阿列克斯编故事吓她。
“多么的巧合。”阿列克斯突然说。邬月正疑惑,阿列克斯把她调了个向,让她直面那个石碑,一尘不染的白色石质,除了一行西里尔字母和一行英文再无其他。“这是我母亲。”邬月瞬间噤声,“抱歉,我不知道.....”“没关系。”阿列克斯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抚,“其实你们已经见过。我们住的房子,是她的,你那间房间是她曾经的卧室。”之前的疑虑得到了解答。邬月在昏暗的光线下阅读碑上的文字,“塔季扬娜...伊莲罗夫娜...莫罗佐夫。”她意识到阿列克斯是跟母亲姓,还有那个车牌号也是来源于母亲。“你一定很想她......”
阿列克斯凝望着石碑,轻轻搂住邬月的腰,“说句可能会冒犯你的话,同样的情况,我比你幸运,”他摩挲了几下她的腰间,只是想要安抚,“我和我母亲并不熟。她离开得很早,在我能对她有深刻印象之前。”邬月抬头看他,“可是你很了解她。”他知道母亲喜欢哪种银莲花这样的细节,还用它定制车,以母亲为车牌号,不像他说的那样。“那不是我的感情,是我父亲从小就种在我心里的他对我母亲感情。我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刻,才彻底意识到这点。”阿列克斯赤手扫去碑上的雪,“他为了将我培养成复仇的利刃,以他的深情为母树,在我心里培育出对母亲的感情,来确保我将服从和复仇作为毕生的目标。”不过他因为父亲成群的情人和子女质疑他所谓的深情,也许那更像一种执念吧。“我们之间的母子情,本来就是子虚乌有。可惜这个执念已经太深了,就算我意识到了,也来不及结束了。”邬月也蹲下,去扫地上的碑石的雪,直到扫完了,她才说,“我想不是的。是你母亲与你父亲的爱产生了你,且让你的父亲在她离开后还产生出你说的‘执念’,那归根结底,也是你母亲的爱催生了你现在对她的感情和执念。其实爱恨皆有因果。”邬月好不容易把这串不一定成立的逻辑艰难地用外语阐述完毕,长舒一口气,保持蹲着缓和一下。阿列克斯低头看蹲着的邬月,把她捞起来,“你说得对,小感情家。”她说得其实不对,错在不知道他母亲与父亲之间没有爱,错在忽略了近在眼前的、没有因也未必有果的爱。不过阿列克斯不会反驳,她开心就够了。
两具身体降温了,两颗心却升温了。“好冷。我们回去守夜吧。”“不用。”阿列克斯直接把她往停车的地方带,“我们回家。”有资格守候灵前与否,从高加索到远东,都没人会为阿斯兰虚无缥缈的灵魂彻夜不眠的。他生前让他们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日子已经够多了。
今夜,邬月辗转反侧。她才意识到她现在住在男友的房子里,睡得还是男友母亲的床,很是紧张拘谨。不对,男友这两个字尚且存疑,阿列克斯从来没有明言过他们现在是男女友关系。那就算是了,他会不会想发生点什么,如果是的话她应该如何应对!她的人生在二十岁好像转了个台还开了快进一样,她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啊!想找朋友支招,又觉得尴尬,求助万能的互联网,又不知道怎么输入关键词。看来只有一个方法了。
今夜,阿列克斯夜不能寐。他倒不是因为像邬月那样内心戏丰富,单纯是因为他刚刚中途进浴室帮邬月调整暖气片的时候,不慎看到了邬月隔着浴帘被灯光勾勒出的身体轮廓。等她出来,他立刻就去洗了个冷水澡,可是蒸汽带着邬月的气味久久不散,又不慎看到了邬月落在置物架上的换洗衣物。此刻躺在床上,图像和嗅觉记忆力都过好的他饱受折磨,从未如此想念过只有这间房没有的套间浴室。受阿斯兰和特殊学校的教育,他想要什么一向都是雷霆万钧。可是当遇到了真正珍视的东西,他不可控制地开始左顾右盼畏首畏尾,令自己都嫌。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。
结果就是,黑暗的厨房里,邬月和阿列克斯撞个正着。他们都是来拿伏特加的,一个想催眠,一个想麻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