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泳池不大,邬月游了几转,不觉累,就来来回回一直游。等她从水里起来坐到池边时,直升机的声音已经停歇了。离开了恒温的泳池水,气温和在皮肤表面蒸发的水让她感到寒冷。不过没等她来得及颤抖,工作人员就拿着毛巾和热茶过来了。
邬月自己把毛巾拿过来在身上裹紧,再伸手拿了茶杯,闻了闻又放下了。“现在什么时间,你给我一杯洋甘菊茶?而且我说过我不喜欢洋甘菊。”虽然语意是表达不满,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。其实这引出一个困扰邬月许久的小问题,她不想变难搞,可是表现得太好相处,反倒让人觉得她可以怠慢。
“这是先生让我给你的,太太。他让我告诉你,饮酒伤身。”那位半跪着的员工微微颔首,然后起身离开了,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她刚刚放下的空酒杯。
邬月立刻环顾四周,没有钟逸的踪影。他总是这样,眼睛无处不在,身影成日不见,管得比谁都多。她小发雷霆,双腿抽离泳池,哗一下站起来,把泳池水带得四溅,弄湿了要用上船脱鞋来保护的柚木地板。那杯洋甘菊茶直接被邬月倒进了海里。
“原来自诩环保的钟太太,也会往海里乱倒东西?”被刻意削尖扬高的声音从背后传入邬月的耳朵。她没想到钟嘉雪回来,她认为她会为家人棒打鸳鸯一事怄气至今。“这只是茶。如果茶会污染海,那波士顿倾茶事件应该被当成环境污染事故载入历史。”邬月转过身,背靠栏杆,两只手往后摊开搭在上面,姿态舒展。毛巾掉落在甲板上。
钟嘉雪看到她一副满不在乎游刃有余的样子,嘴角抽了抽。她其实是特地来找邬月的,明明有求于人,还让刻薄的坏脾气抢了先。“我只是开玩笑。”钟嘉雪装作漫不经心地找补,走前去,在邬月隔壁学她靠在栏杆上,却和她的朝向相反,面向大海。“最近怎么样?”
邬月一边眉毛不受控制地挑起。这生硬又突然的关心.......“挺好的。”她对钟嘉雪的盘算毫无头绪,毕竟她一直想一出是一出。更何况过去这么久,她和钟嘉雪已经不再亲密无间,她也无需再跟在她后面揣测她的想法了。邬月转身,和钟嘉雪一起朝向大海。温度相似的风让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和她在哈德孙河边散步,钟嘉雪抱怨降温,嫌弃纽约的天气,说要是夏天永远不停止就好了,还说等下一个盛夏就带她一起上父亲的游艇到地中海度假。邬月没有说话,她喜欢天气冷。没想到她们真的一起到了她父亲的游艇上,只是在邬月偏爱的气温下。邬月偏头看钟嘉雪的侧脸,觉得她耀眼的金发和飞扬的眼线似乎不再盛气凌人。海风吹皱她的针织衫,吹过她好像有点茫然的表情,在那张被并不衬她的金色发丝所围绕的脸上。邬月才发觉自己的真心,原来她不擅长逢场作戏、不会无中生有。她是真的把她当成在异国的第一个朋友。
“他们警告他如果再不主动离开我,就永远别想考过bar。”钟嘉雪没有铺垫或解释,她觉得这没必要,邬月不在乎,也能听懂。“他们说如果他主动离开,可以给他母亲换一个好房子,还可以让他到本州某个政客的团队里面工作。”钟嘉雪也偏头,和邬月看向她的不明目光相遇。“他们还停掉了我的信用卡,甚至还说会把我从信托受益人中剔除。”
邬月放低目光,避免和她长久对视。她的实现落到钟嘉雪胸前,那里有一个突兀的粗糙饰品,一片随着她心脏跳动微微颤抖的玻璃雪花。邬月没想到有一天会把嘉柏丽尔·钟和眼前这个为爱痴狂的相思女孩联系起来。“他们不会,他不会的。你是他最喜欢的女儿。他只是嘴硬,心是软的。”邬月思索几秒,盯着她胸前的雪花吊坠轻声说。钟嘉雪和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?倾诉还是求助?这两者之间的任何一个都会让邬月惊讶。
“他们会的。尤其是他。”钟嘉雪嗤笑两声,不知道是笑父亲的冷血还是邬月的愚蠢。“我以前也觉得他不会,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危及他的利益,他在意的东西。她留意到邬月落在她吊坠上的视线,她将那片雪花捧起,轻轻摩挲。“最喜欢?从来就不是。就算是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他不是只有我一女儿,更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。惹他不开心,是可以丢掉、换掉的。”
邬月不安地撇了撇船舱,她总担心钟逸又听到了。“也许吧。”邬月本想反驳两句,又想起自己从钟逸那里收到的突然的生育暗示,觉得钟嘉雪说得虽然残酷,但在理。“为什么和我说这些?”邬月不再打算等待了。
“我想让你帮帮我。替我求求情,我不会和他结婚,我只是想......感受一下被全心全意、不掺利益地爱的滋味。他拒绝了所有条件,他一直没有退缩,尽管连我都在犹豫。我不能背叛他。”钟嘉雪的声音被海风打散,抖动且模糊。
邬月眼睛微眯,眉头轻轻拧起。“你高看我了。我的话没有用。”她一个连自己的学业都无法做主的人,干涉这件事,实在是自寻死路。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用?这个游艇上,你是最有可能帮到我的人。”钟嘉雪逼近邬月,她和邬月差不多高,这使她们气息相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