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一席话，让范夫人心中的踌躇逐渐消散。

她敛了敛神，问：“沈娘子觉得，我当真还能变得更好么？不怕你笑话，这些年来，我的精力都放在了相公和女儿的身上，后宅之事又时常惹得人心烦，久而久之，也就疏于打扮了。”

沈知意含笑点头，认真道：“夫人五官生得极为精致，尤其是这双眼睛，恰似秋瞳剪水，实乃夫人面容之妙处，不妨加重眼部妆容，以凸显其神韵……我想用青黛细细勾勒眼线，再以淡紫色的眼影轻扫眼窝，如此，双眸会显得更深邃灵动。至于唇妆，恕民女直言，夫人如今的口脂颜色过浓，虽然地质尚好，但配上妇人的深色衣裙，稍显沉闷。不若试试云裳坊新出的淡紫色的云水纹长裙？既清新又典雅，再搭配一条烟色披帛，想必更能展现夫人的风姿。”

一旁的范小姐也听得跃跃欲试，她忍不住问道：“你们这儿还有云裳坊的衣裙？”

“不错。”沈知意指了指街对面，笑道：“云裳坊是我们悦美轩的合作商户，许多款式直供悦美轩。”

范夫人听了这话，对沈知意更添信任，道：“好，那这件事，就仰仗沈娘子了。”

-----

悦美轩外的长街依旧喧闹，排队等候的人也渐渐不耐烦了。

“前面那位进去多久了？怎么还没出来？”

“前面那位从进门起就没有正眼瞧过谁，单看那浑身暗到头的打扮和冷冰冰的脸，便知是个挑剔的，指不定要多久呢！”

一卖菜娘子忍不住提醒道：“你们可真行，那可是知府夫人啊，这话若被她听见了，还活不活了？”

“什么！？”众人瞬时一惊，有个胆子大的问：“知府夫人怎么会来这儿？你莫不是看错了吧？”

“不可能，我去知府大人府上送过几次菜，定然不会看错的！我不仅见过知府夫人，还见过邹姨娘呢！”

“听闻邹姨娘是知府大人的心尖宠，生得貌美如花，是真的么？”

卖菜娘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道：“能让知府大人放在心上，那自然是美人儿，只是我听后厨的人说过几句，那邹姨娘厉害得很，对下人时常打骂，在知府大人面前又装得柔弱无辜，两套皮子来回切换，简直叫人应接不暇……”

众人恍然大悟，有人喃喃：“怪不得连知府夫人都要来悦美轩，这定是被小妾逼得没法了吧……”

卖菜娘子：“谁说不是呢？毕竟年纪到了，就人老珠黄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众人只听到面诊室的珠帘“哗啦”一声，他们下意识望过去，霎时呆住了。

范夫人身着烟紫云纹流光裙，缓步走了出来，袍角的云纹栩栩如生，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漾开，领口出嵌着圆润的珍珠，露出的一小段脖颈，雪白细腻，与珍珠相得益彰。

乌黑的长发被梳成温婉的倾髻，两支步摇垂在耳畔，随着步履轻轻晃动，细碎的光落在她颊边，温柔中带着一丝妩媚，让人不忍收回目光。

范夫人见众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，一时有些局促，随即腼腆地笑了笑。

这不笑还好，一笑更是撩人心弦，五官虽然没有出挑的妆色，但整个人的精致程度却更上一层楼——看起来依然是本人，但就是比从前更美，这一点才最见造型师的功力。

“这……这是方才进去的知府夫人？”有人揉了揉眼睛，不敢置信。

“可不是嘛！改变也太大了！美得吓了我一大跳！”

“年轻了何止十岁？先前瞧着比我家婶娘还显老，这会子瞧着，倒是能和旁边的范小姐做‘姐妹’了！刚才是谁说她人老珠黄来着？”

卖菜娘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：“没没！我方才说的是，那邹姨娘乍一看生得美，但哪里比得上知府夫人美丽高雅？知府大人莫不是眼神不好？放着这样的明珠不疼，倒去捧那些鱼目？”

众人的议论窸窸窣窣，有不少声音都传到了范小姐的耳朵里，范小姐将母亲扶上车后，再也忍不住笑意，夸赞道：“女儿长这么大，还从没见过母亲打扮得这样美！回头父亲见了，定要惊着，保管欢喜得紧。”

范夫人撩起车帘，回头望了眼悦美轩的牌匾，阳光落在她的面容上，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柔和。

她轻轻摇头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：“他欢喜固然好，不欢喜也无妨。”

“此言何意？母亲来悦美轩打扮自己，不就是为了讨父亲欢心么？”

“沈娘子说得对，人当珍惜自身。”范夫人放下车帘，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步摇，只觉触感温润。

“人应当珍惜自身，我原本就不应该为谁而活，更不该为了旁人的欢喜而磋磨自己。”

范小姐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，她见过母亲的喜怒哀乐、也知道她这些年一直活在不平与压抑之中……但唯独没有见过她现在这般平和又淡然的样子。

她突然觉得，这样的母亲很美好。